风雪正盛,一猎户绑着厚毡帽,提着一布袋子赶路。他猛灌了一口烧刀子酒暖身,面皮发红,胡须抖动。
树林里只听得风扯紧的声音,猎户心里发虚,这山他虽熟,但今日为了赶下山,走了这条偏道。
好歹因为这偏道,到让他交了好运,捡到一只死去的母狐狸,还有只被护在肚皮下的受了伤的小狐狸,这两只狐狸皮毛雪白,小狐狸额上有一撮红毛,看着甚是稀奇。
一声熊嚎远远传来,猎户诧异,这冬天怎会有熊瞎子出没,但他也不敢大意,加紧了脚程要下山去。
风雪更盛,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猎户扯开袋子一抖,那小狐狸腿蹬了一下,竟还活着。
再抬头时,竟是看见一只无头的熊瞎子站在面前,熊头就被臂膀抱着冲他嚎叫一声。
猎户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景象,立时跌坐在地,他屏住呼吸要装死,那妖物却一爪挥出!
“敕。”
一道冷淡散漫的声音响彻林间,雪花都停了一瞬,一道蓝光闪过,那妖物被碎裂了数块,慢慢灼烧消失。
猎户赶紧跪倒在地,磕头颤声:“多谢仙人救命!”
一道微妙的气流卷着雪花将他扶起,猎户抬头看去,只看得一墨蓝素衣道人半阖着眼,衣袂翻飞踩着落雪站定。
他眼皮褶上有颗小痣,俊美不似凡人,眉宇间神色淡漠,周身缭绕着淡蓝光点,神仙中人。
“可否将这袋子里的狐狸卖于我。”
猎户更确信他是仙人,竟是一眼看穿,他双手奉上。“送……送予仙人!”
他沉吟片刻,一招手怀里便多了一只颤抖的小白狐狸。
它后腿流着血,哀哀地一抬头看他,黑葡萄一样漂亮的眼睛含着水光,细弱地向他叫了一声,嗅闻着他身上的檀木香气。
他面色微怔,垂眼轻轻揉揉他的脊骨,将袋子里的母狐狸也带走了,留给那猎户一锭金子。
“师祖带了只神兽回来了!”
山门前一个垂髫小童看见他抱着什么缓步走来,立刻高声叫道,惊飞了山里的神鸟,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周柏乔提着衣袍,单手稳稳抱着小狐狸,一点寒风都吹不到,一道蓝色的光晕护着它。
“师祖带回来一只神兽?”
有弟子见他竟在用灵力护着它的心脉,当即就猜是什么神兽。
很快这事就传遍了整个玄梧山,正殿里打坐的灵衡道长猛地睁开眼,淡蓝色的灵力波动在眼前一晃又消失。
“师祖受伤了?”
他刚说完就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那位素日爱洁,万事淡漠的师祖正小心拿着布巾擦着怀里小狐狸的脏污,动作小心,眼神柔软得根本不像是剑修。
而且弟子看不出来,他却一眼看出来,这就是个开了点灵智的狐狸,左不过五六十年的道行,等于人类的十八九岁。
没什么稀奇的,除了毛好看。
“还不快为它看诊。”
“是,弟子领命。”
灵衡坐在一边,师祖却不把那小狐狸交过来,硬是抱在怀里只露个后腿给他。师祖揉揉他的脑袋,低声哄它。
“好乖,不要怕。”
灵衡脸已经扭曲了,想当年他下山除妖就剩了一口气回来,师祖抬手给他续了一点,刚能下地就让他去练剑去了,哪有这个好脸给。
“师祖,这小狐狸除了皮外伤就是内力有亏,应该是短时间消耗了太多灵力所致,定期输入灵力,养个一段时间就能大好了。”
周柏乔略一点头,顺着它的脊骨慢慢顺毛,摆手让他为小狐狸配药去。
“师祖,它毕竟是妖物……”
周柏乔只是一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灵衡立刻拱手不再多说。
周柏乔指尖凝起灵力点进它的灵台,细细查看它的根骨和灵丹,是只漂亮的寻常小灵狐,身上气息纯净。
虽有灵智但还当自己是个野兽,跟着母亲吃鸡,吃果子喝山泉。
“我知你是为母亲疗伤耗尽灵力。寿数有时,非能强求,她已入轮回,你要好好长大才能回报她拼尽全力在雪天用余温回护你的慈母之情。”
“我已将她好生安葬。”
小狐狸能听懂,却还不会说话,抬头看他,漂亮的黑葡眼泛出水光,爪子紧抓住周柏乔的道袍。
周柏乔不知怎么,一看见它的眼睛就心软得一蹋糊涂,叹着气抱着它揉揉晃晃。
小狐狸受了伤,精力不足,周柏乔就一直照顾着它,给弟子的早课也停了,忙着给它梳毛渡灵力换药。
“怪不得都说狐狸精,狐狸精的,师祖都被迷倒了。”
大殿前洒扫的弟子悄声说着小话,踩着云层的两个执剑少年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什么狐狸精?”
“幼禾道君,柏杨道君。”两人立刻低声问好,不敢再说。
周柏杨一身鹅黄罩袍,长发竖起,发间垂下了流苏,立刻要溜去看能把周柏乔迷到的狐狸精。
周柏乔正抱着小狐狸站在书案前,几个笔力刚劲的字随意摆在上面。周柏乔低声笑着给他念,他声音低缓咬字韵律很好听,小狐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你来指,自己给自己取个名字。”
小白狐跳上案,它只有半个手臂大,爪垫沾了点墨迹,点了几个字,而后迈着优雅的步伐蹲坐在周柏乔面前。
它的后腿还没好全,走不了几步,但一走路就要竭力优雅好看,是个十分好面的狐狸。
“孔”周柏乔抽出那沾了梅花的几张字。
“彦”“泽”
周柏乔不知怎么,心里一震,就觉得它该叫这个。
“孔彦泽。”他念得轻柔包含宠爱。
小狐狸粉白的耳朵又一抖,细细地哼唧一声,黑色的眼睛眨眨。
“彦泽跟我一起慢慢说好不好?”周柏乔最近就在教它说些简单的话,小狐狸很聪明,就是不爱说。
“师祖!我来看狐狸精!”
周柏杨啪一下推门进来了,孔彦泽还处在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慌忙地跳到周柏乔怀里埋头。
“放肆。”
周柏乔本来指尖已经起势准备将周柏杨嘴封上,但怀里的小狐狸又让他忙着顺顺毛,最后只抬眼警告他。
周柏杨是周柏乔俗世家族里的小辈,对他没那么崇敬神像一样的情绪,大胆走上前去看孔彦泽。
孔彦泽耳朵一抖,抬起一张小巧的狐狸脸,天生笑脸,黑色的眼睛随着他垂下的流苏转着看。
周柏杨瞬间被迷倒,要伸手抱抱。周柏乔皱眉要走,孔彦泽却跳下来,迈着短腿优雅地蹲在他面前,爪子伸出来一够一够的。
“啊,是要这个?”
周柏杨拎起发带的流苏穗子吊在孔彦泽上面,让它拨着玩闹。孔彦泽玩心大起,专注地伸爪子去拨。
“好……好……玩……”一个清脆的少年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周柏乔猛得抱起它,揉揉它的脊骨:“再多说一点?”
孔彦泽却急着要挣开,要去玩穗子。“下……下去……玩。”
周柏杨看着周柏乔的脸从淡笑到沉下来,皮子一紧,连忙把发带取下来,递过去放在它怀里。孔彦泽却失了兴趣,扒拉了两下又不玩了。
周柏乔脸色又缓和了,随手扔回去了,抬眼看他。
“此次下山历练回来后,你的灵力竟是寸进也无,还不回去打坐参悟。”
周柏杨一听他这话就头疼,立刻躬身:“弟子告退,这就去参悟。”
走之前还飞快地和趴在师祖怀里的小狐狸对视一眼。
“快点长大,师兄带你下山玩!”
周柏乔一怔,等他离开了才抱起孔彦泽,看着他湿润的黑色眼睛。
“你想修炼学些本领吗?”
孔彦泽听得懂,嗷叽嗷叽几声,周柏乔听不懂他的话,也找不到人教他狐狸话。孔彦泽意识到他听不懂,磕磕绊绊地努力说话。
“修……炼……下山……玩?”
周柏乔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一点点大,玩心那么重。修炼就是为了想着玩。
周柏乔想了想,他早晚会化形,没有法术本事容易受伤吃亏,还是要修炼的。
“嗯,彦泽好好修炼,别人就不敢欺负你,这样你就可以下山玩。”
孔彦泽耳朵一支楞,嗷了一声,抓着他墨蓝色的道袍爬到肩膀上,舔舔他的脸颊。
“我……修……炼。”
周柏乔一笑,只把它当个玩心大的小朋友看,抱着他下来放在书案上,摊开了几本书。
“所以不认字是不行的。你现在没法写字,但必须先学会说话和认字。”
小狐狸意外地能吃苦,当即就蹬着腿窝在桌案上的小软垫上,毛绒蓬松的尾巴在纸张上一扫。
“认……字……说……话……”
师祖终于继续给弟子上早课了,只不过还要戴着一只小白狐狸,没错,是戴着。
小狐狸趴在他脖子上,像条围脖,有时候伸爪子去拨两下师祖头上的发带。师祖不愧是师祖,面不改色毫不在意。
周柏杨回去已经疯了,倒处宣传小狐狸有多可爱,姚幼禾对此不屑一顾。直到一日早课,孔彦泽跳下案去走到弟子间,迈着小短腿优雅地巡视一圈。
停在姚幼禾旁边伸了个懒腰,姚幼禾瞬间被迷倒,压低声音伸手:“让姐姐摸摸?”
孔彦泽转头一歪头主动凑过来,灵巧地攀上她的手,让她顺着毛摸摸。周围的弟子也没了听早课的心思,都羡慕地往那瞥。
孔彦泽被顺毛顺得舒服,蓬松的尾巴一扫一扫的,眯着眼睛。
“彦泽。”
周柏乔手指在面前的桌案敲了两下,所有人都一抖,师祖平日里很少有情绪外露,这一声相当不悦了。
“下次再找你玩。”清脆的少年音也没控制声音,天不怕地不怕的道别,跳下来,又迈着优雅的步伐回到周柏乔身边。
不愧是狐狸精,所到之处目光紧随,孔彦泽很喜欢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慢慢颠颠地,尾巴扫着。
“彦泽。”周柏乔又喊了一声。
“走不快呀,脚疼。”
周柏乔知道是在撒谎,皮外伤早好了,只灵丹还有亏损黯淡无光。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拿起书卷。
“好吧。”
孔彦泽软硬不吃,还是走得慢慢的,这下连性情刚硬不轻易被外物所动的剑修们也都盯着它看。
好厉害的小狐狸。
*
灵衡再次来给孔彦泽复诊,刚到庭院前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灵柏上谁给系的秋千!还有灵草谁给拔了全种花了!而且正值冬日,一进庭院竟是温暖如春。
灵衡一进去,就看见一身墨蓝素衣道袍的师祖拿着匹绚丽的暗纹红缎在小狐狸身上比划,平日里单色的墨蓝发带也换上了带流苏坠子的。
“师祖!”
灵衡左看右看也没察觉出师祖被施了术的迹象,更何况谁能有那么大本事给师祖施术。
“师祖,这是?”
灵衡声音小了下去,他是知道师祖有多宝贝这小狐狸的。
“彦泽说想和他们一样听早课上学,还要和他们一样穿衣袍。”
他说着揉揉孔彦泽的脑袋,灵衡确信这小狐狸现在化不了形,师祖怎么可能不清楚……
灵衡欲言又止,最后诊疗完趁着小狐狸跑去庭院玩耍的工夫,看着周柏乔。
“师祖,您是不是……有点太……”
周柏乔端坐在书案后,垂眼看着案上书页上的梅花脚印,高竖起的青丝随着墨蓝色的发带垂前,素衣木簪还是那万事淡漠的仙人。
“有点太纵着它了。您是准备收它为徒了?”
周柏乔略一抬眼,手指捻着书页上的爪印。
“我与他有一段缘分,并非师徒,我也未能参透。”
灵衡眉头一皱。“莫非它就是天象推演出的应缘人?”
师祖修为已臻至境,却不能飞升,天象推演只说他有红尘一缘,未得圆满。
周柏乔听到孔彦泽在院子里四处跑闹,唇角微勾,只低眉缓缓道:“顺应自然罢。”
灵衡不好再多说,师祖淡漠寡情,明明是道修的天资,他却修的是剑道,主杀伐。
修心修的是我执,万事不上心皆因万事不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