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波秋水映斜红。织女何泣银河泪,逆水又行峰一重。
这首小诗,正是姜逐流对她念的却扇诗,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还特意记下了。
最后一幅画像,没有配字,就像是在草纸上的随手一练,画的是她眼中噙着泪,躲在一处暗巷里,鬼鬼祟祟地窥看天上明亮的烟火。
能知道这幅场景的,大概就只有那日同他一起的失意人。费妙因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巷子里的另一个人,是姜逐流。
他每日蜜饯不离身,也怪不得他那天能那么熟练地掏出蜜饯,放到她手上。
费妙因偷看完画像,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两声,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他们是夫妻,看点彼此之间的小秘密,是情趣,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东西放回原处,几经调整位置,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暗格旁,堆放着一堆杂乱的公文,似乎是公文的主人无比厌烦,才会招致这样任意的对待。
对待兴趣时,姜逐流有满腔的热血;对待正事时,他就立马跟蔫了一般,打不起半点精神。
费妙因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着手整理这堆文书,分门别类地放好。
不整理还不要紧,一整理她就发现了端倪,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处理政务的文书,而是暗含造反意思的来往信件,牵扯到的人不在少数。
费妙因不敢再整理这堆东西,只随便摞了摞,便将东西放回了原处。
此后一连几天,她都心不在焉。
而姜逐流似乎早就发现了她的异样,却因自己尚自顾不暇,便没有对她多作关心,和平日温柔体贴,细致入微的模样截然不同。
终于有一天,姜逐流朝着她,甩出了一份“休妻书”,要把她赶出宁王府。
他冷冷道:“我受够你了!”
费妙因接过那封休妻书,立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就收下了。
他要造反,这是他就给她的退路。
笨蛋,她还没有和他说,她腹中,已经有了两人的骨肉。
又一年冬至,皇帝于南郊祭天,姜逐流领兵造反,于寰丘行大逆不道之举。
要知道,他从来都不是这块料,此次造反,他毫无疑问失败了。
昌平公主与内侍温机携手将其拿下,昔日那些支持他的人,纷纷上书,与宁王府撇清关系。
姜逐流到底是皇帝最宠爱的孩子,在魏氏都要求惩治宁王的情况下,皇帝还是要力保他,只是将他困在了王宅之内,名号待遇,一切如旧。
全天下人都在对宁王横眉冷对,唯有皇帝,在偏宠他如今唯一的小儿子。
皇帝找到费妙因,望着她已五月有余的孕肚,有了歹毒的计谋。
他要费妙因念夫妻旧情,在生子之后服下毒药一杯,他好借孩子失恃为由,保下宁王一条命,再将其远远送到地方上去,做个闲散人士。
费妙因:“?”
姜逐流的命是保下了,可别人的命,别人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皇帝没有给她留选择,只有一句:“当年二郎娶你,可谓力排众议,你难道忍心见他去死吗?”
是,她不忍心,可她也想活啊。
皇帝见情理不打动人,便威胁道:“若你不愿,朕还可以寻礼部侍郎,他到底做过二郎的岳丈,恐怕也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费妙因像是被架上了火场,姜逐流给她休书的时候,她收得飞快,就是害怕父亲受到牵连。
如今到底还是,躲不过了。
费妙因跪地一拜:“臣女愿意。”便任由眼泪泅湿了脸庞。
孩子临盆在即,父亲脸上的愁云越来越浓,他想是预料到什么一样,整日愁眉不展,甚至不信鬼神的他,也开始求神拜佛。
十八年前,他心爱的妻子难产而亡,给他留下了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十八年后,她的女儿也要步母亲后尘。
幼时,他常指着潘玄美人图之一的山鬼图,说画上的人,远不及她阿娘美。
可长大后费妙因才知,阿娘的长相其实再普通不过,父亲觉得母亲美胜山鬼,是因为偏爱。
父亲鳏居十八载,她这个不孝女,却还要让他再尝一次这种剜心之痛。
生产之时,父亲特意从宫中请了太医,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温机金屋藏娇的女医房离艾请回了府,只求万无一失。
无边的痛苦中,费妙因似乎听到父亲的嚎哭。那个从前最是守礼的父亲,一时失了分寸,推开所有拦住他的人,冲进了血起熏天的产房。
父亲牵着她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问:“孩子呢?”
父亲流着泪道:“孩子很好,是个男孩,妙因,你要好好的,你还要看着他长大。”
“男孩?”她虚弱笑道:“还要劳烦父亲,给他取一个名字……”
她觉得累极了,也冷极了,温热的眼泪滑过脸庞,都觉得烫得慌。
她看着父亲,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了声:“女儿不孝……”手便重重垂下。
一片混沌中,她的意识在这里飘荡了许久。
突然一道亮光出现,将她拉出黑暗。
费妙因睁开眼睛,对上三双神态各异的眼睛,拼命地大口呼吸。
她居然,还活着。
房离艾满脸震惊,道:“我活了将近三十年,这是我遇见过最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情,我唯物主义的三观遭受了严重的激荡。”
当真奇怪,她看起来分明不过十五六岁,却说自己已经年近三十。
许琢圭欢喜地抱着玄衣男子的手,道:“她果真醒了,太子殿下好厉害!”
玄衣男子一脸骄傲:“那是,我郁姜出马,就知有没有!”
太子……郁姜……
十年前潘氏之祸,混乱中失踪的前太子殿下,似乎就叫,姜驭。
费妙因重重咳了几声,她刚生完孩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房离艾替她把了把脉,便嘱咐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并道:“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养身体,千万不要情绪太过激动。”
费妙因愣愣点了点头,问:“我的父亲和孩子,还有宁王,他们可还安好?”
许琢圭道:“放心吧,他们都没事。”
这是一场人尽皆知的假死骗局,一众的人都参与,只为骗过那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只能说:
王之蔽甚矣。
山林之中,夏日的蝉鸣响彻云霄,费妙因被搀着走下马车,巨树荫的笼罩下,是一间屋舍。
屋舍中走出一名青衣男子,他褪去象征身份的华服,只着粗布衣裳,手中怀抱一襁褓婴童,正往地上撒着什么,惹来一群大鹅引颈追逐。
费妙因朝他走去,轻声唤道:“二郎。”
总有人问,桃源在何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