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元宗是当世第一大宗门，修道之人，不为名利，本是自在随心。可是自古侠以武犯禁，皇帝又怎么会容得下这群对皇朝有威胁的组织。

归元宗虽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难与皇朝为敌；皇朝虽然人多势众，可强攻的代价太大，强敌外有强敌环伺，更不会轻易出手，两方人马暗搓搓较量几十年，直到五十年前归元宗所属地界的郡守与之达成和解，从此归元宗与皇朝便有了联系。

强攻不可，只有来软的。郡守是个地痞流氓出身，他知道，毕竟不是谁都经得住金钱权势与美色的诱惑。经过半个快甲子的腐蚀，到了这一代的掌门，已经完全沦为皇帝的附庸，不仅无限制招收世家子弟，只要钱到位，更是源源不断的为皇帝与权贵提供珍贵丹药，而当初的郡守已经稳坐丞相之位，趁皇上修仙问药之时，在朝堂之上兴风作浪。

李家此次如此猖狂，一个五品的定远将军敢下正二品尚书的面子，自然是靠上了更大的大树。

这棵大树能肆无忌惮的排挤千重，能让李玄羽步步高升，还能让尚书府不敢直撄其锋，甚至能在朝堂罗织罪名，陷害对手。

千重此次就是要对方吃一个哑巴亏，她要让对方知道，人不是棋子，再好的棋子一但有了感情都可能会不按计划走。

而她的表妹白茹，这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人，将会成为棋盘上最大的变数。

元宵佳节，张灯结彩，千重一身玄黄混色袄裙，发簪高绾，头戴宝石步摇冠，簪流苏黄金缕发簪与雪柳，着翘头履，高贵庄重。而白茹一如逢春阁一般一身鹅黄色的袄裙，穿小头履，俏丽活泼，脚步轻快，站在千重身旁更显温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寓意祝福的孔明灯飘摇，喧闹的大街上，烟花盛放，照亮身侧人温暖的面庞。千重与李玄羽相识也是在元宵节，千重在河边放河灯，看烟花的人熙熙攘攘，千重一不小心便被挤下河。河水冰冷，沾了河水的棉衣更加沉重，拉着她往下坠，一个少年把她救上来，她永远都记得李玄羽当时为她担心的双眼，那是她见过最诚挚的真心。

从那以后的每一年，他们都会来这河边看烟花，今年依旧。李玄羽背对他们站在河边，河边无数河灯漂浮，人潮涌动，千重依旧能一眼认出他。

泪水浸润眼眶，那人的身影渐渐模糊。

“表姐，表姐，你怎么了，怎么不走了……”白茹呼唤着。

“我们到了，”千重把头上的雪柳取下来簪在白茹头上，挤出一丝笑容：“去吧，他就在河边。”

白茹有些担心：“那我去了，天气寒冷，表姐若是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看着白茹走向李玄羽的身影，千重泪忍不住的滑落，仿佛擦不尽。

“姑娘，要是不舍，现在叫回表小姐还来得及。”侍女忍不住出声提醒。

“不必，回府吧。”千重闭上眼昂起头，须臾之后睁开眼睛离开，却转身撞入一人怀抱。

男子先伸出手扶稳千重，没想到千重站的比他还稳，急急后退两步行礼，有些慌张：“在下失礼，刚才情急之下冒犯姑娘，还请见谅。”

男子锦衣玉冠，面容在灯光照耀下，温润如玉，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无妨。”千重回礼，如对待每一个陌生人一般，径直离开。

“我们……，”男子看着千重离开，嘴唇张开，想说写什么却发现千重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公子，你走慢点，可真是让我好找。”侍从急匆匆的跑来，满头细汗，看着公子出神的望着前方女子的背影：“公子，公子，你一直跟着千小姐做什么？”

“千小姐？”锦衣公子猛然回神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你认识她？”

“礼部尚书之女千重。”侍从看着女子行走如风的背影：“就是她，我在跟三公子去齐王府的时候见过，绝对不会认错，听说她入归元宗短短半年便……”

千重，就是那个孤身斩杀食人虎的女子，那日的救他于为难的女侠没想到竟然是她，可是听说礼部尚书之女千重很早便与定远将军之子订了亲……

思及此，锦衣公子的眼神黯淡下来，瞬间没了玩乐的心思：“我有些累了，回府吧。”

“不是，公子，咱们才刚刚出来啊！还没玩呢？”侍从有些不解，自言自语：“怎么就累了呢？”

站在汴河边，这是每年元宵节李玄羽与千重约定的地方，这么多年，他们一起拜师学艺，从未分开过。千重性格刚强，他劝过，过刚易折，掌门一个小小的计谋而已，千重却轻易的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副掌门之位，而他也却因此而弃她而去。望着河灯万盏，回忆过去，往日温馨的画面扑面而来：巧笑倩兮的千重，杀伐果断的千重，只认死理的千重……或许是他太过薄情了，他父母此次办宴也有诸多不妥之处，若是千重今日赴约，他便向千重道歉，过了正月就去下聘，准备风风光光的把千重迎进门……

“玄羽哥哥！”

少女清脆的声音传来，李玄羽惊喜回头，一个簪着雪柳的娇俏少女望着他：“玄羽哥哥，好久不见啊！”

像极了千重，却不是千重，李玄羽眼里失落一闪而逝 ，被平淡代替：“是白茹表妹啊，你千重表姐呢？今夜可有出来。”李玄羽希冀的看向白茹身后人群，却无丝毫千重的影子。

“表姐与我一同出来的，刚刚受凉，已经回府了。玄羽哥哥找表姐有何事，若是不介意，我可以代为传话。”白茹将河灯递给侍女，拿出礼物送给李玄羽：“刚刚进京便听说玄羽哥哥晋升为归元宗峰主了,这是我送给玄羽哥哥礼物，祝玄羽哥哥前途无量。”

一支小巧的纯黑流苏剑穗躺在小臂长的锦盒里，是他喜欢的样子。

师父有一柄宝剑，系有一支紫色流苏剑穗，是师娘亲手所做。师父师娘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那支剑穗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他曾求千重能为他做一支，他希望他和千重的婚姻能如师父师娘一般，长长久久，举案齐眉。可千重总有忙不完的事，或许是不精于此道，或许是不在意，直到现在，李玄羽都没有收到他想要的剑穗，李玄羽想，或许只有在千重需要他的时候，才会想起他。

看着这条剑穗，李玄羽迟迟未动，

“玄羽哥哥，你是不喜欢吗！”见李玄羽迟迟未动，白茹怯生生的说道：“表姐曾对我说过，玄羽哥哥想要一支剑穗，我身为长物，只能为玄羽哥哥做这个，若是玄羽哥哥不喜欢也无妨，可以告诉我样式，我再重做。”

“我很喜欢，”李玄羽拿起这支剑穗，轻轻的摩挲着，却看到剑穗流苏已经稍微褪了色：“这是什么时候做好的？”

“五年前，”白茹看着李玄羽，含情脉脉：“我五年前已经做好了，只是我是尚书府的表小姐，从来没有机会送出。”

白茹爱慕的情义溢于言表，李玄羽不难感受到。五年，不过是年少时微弱的好感，他从未许下任何承诺，值得一人五年的等待吗？若是换了千重，她会等吗？当然不会，千重就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她认为对的事情，就必须要做，任何人都不会阻碍她的脚步，她不会为任何人等待。

在李玄羽想像的完美伴侣中，他的夫人需要有家世背景，有漂亮容貌，有雷霆手腕，对他温柔小意，千重符合他所有的标准，可他与千重在一起的日子却并不快乐，只是填补了他青春的孤独，随着越长越大，他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家世背景他可以自己挣，雷霆手段他早已学会，他真正需要有人为他停留，为他守望等待，一直把他放在心上，而千重显然不会，但是有人会。

“我很喜欢。”李玄羽把剑穗收尽胸口，看着白茹露出欣喜的笑容：“我很喜欢你做的剑穗，明日我陪母亲去成佛寺祈福，未时我在后山等你。”

白茹露出为难的样子：“玄羽哥哥，你和千重表姐约好了，我去不合适吧？”

“没有千重，只有我们两个。”李玄羽看着白茹头上的雪柳枝：“我马上就要和你千重表姐退婚了，到时候我迎娶你好不好。”

“退婚！”白茹仿佛受到了惊吓：“玄羽哥哥，这不行的，你不能为了我去和千重表姐退婚，我什么都没有，怎么配得上玄羽哥哥呢？这不行的。”

李玄羽握住白茹的手，笑着安抚：“傻丫头，听我的，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明天成佛寺见。”

烟花璀璨，闪了白茹的眼，看着李玄羽的背影，她隐约觉得，李玄羽已经不是她心中的那个玄羽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