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琪,”徐凌潇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喊她了。“你说那位方解元……会是个怎样的人?”
自从中了解元后,方倚竹家瞬间就门庭若市,全城的百姓都围了过来想要一睹她的风采,就连那些从未见过面、甚至都出了五服的亲戚也全冒了出来,一个个削尖了脑袋的想要攀上关系,好趁机坐上她这艘大船。
方家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不管来人是谁一律不见。可饶是如此外面却依旧吵吵嚷嚷,跟挂了百八十个马蜂窝似的,让人一刻都得不到宁静。
这种情况在那身绣了竹纹的礼服送到时更是达到了巅峰。
特使骑着高头大马,前面有人鸣锣开道,两侧是官府的衙役们在维持秩序。
围观的不仅有当地的百姓,还有那消息灵通的外地人,他们提前一天甚至好几天出发,就是为了在今天能够在人堆里抢个好位置,好好的看看那礼服,再好好地看看那解元,这样回去吹嘘的时候也就与有荣焉了。
越靠近方家,队伍就越是壮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方家发了大财,想当回财神爷给大伙儿分钱呢。乌泱泱的一帮人,就这样一路吹吹打打闹闹哄哄的到了方家门口,真是好不热闹。
等终于到了方家,见到了换上新衣早早就在门口恭迎的方家老小,特使翻身下马,衙役们也赶紧让大家安静下来。
特使转达了郑太后的勉励之词,捧出那个装有礼服的锦盒递了过去。那方倚竹先不急着接,而是很知趣地在里三层外三层人群的围观之下,朝着京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说了好些感激太后如天之德的话后,这才接下了。
礼服送到后,围在方家门口的人更多了。为此,官府特意在她家门口派驻官兵,不仅每天有专人为她送饭送菜,门口更是有人把手,如果有百姓想要吵嚷,立刻就会被带走。
消息传回京城,京城又热闹了一番。有人看好这位女解元,但更多的还是酸溜溜地觉得她不过是侥幸,是和她一起的考生不争气,所以才让她捡个解元。
随着来参加会试的举人们陆续赴京,有好事者开起了赌局,赌一赌她最后能博得个怎样的功名。参与赌局的人越来越多,讨论她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终究还是让禁足的徐凌潇也知道了,所以她才会这样问。
“奴婢觉得既然她能成为解元,那么一定饱读诗书,是那种很有才华的人。”
“饱读诗书……”徐凌潇有些哀愁地低下了头,“一定,读的不是《女诫》、《内训》这种吧……”
“奴婢想……应该不止这些吧。”叶羽心看着她低落的样子,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突然,她抬头了。
“阿琪,我好羡慕她啊。”
“羡慕她可以读那么多书,然后还能参加科举吗?”
“不,我是羡慕她可以得到母后的喜爱。”徐凌潇叹了口气。“阿琪,我回去接着抄写《女诫》了,明天你再帮我买点纸和墨吧。希望母后看到我抄的这些,心里能对我不再这么厌烦。”
“是……”
“观棋,你觉得王爷会派我们去刺杀那个方倚竹吗。”
王府内,知书趴在她房间的红木桌上,一脸的无精打采。
“王爷的心思,我们哪里猜得到。不过,你希望她被杀吗?”
“当然不希望啊。她不仅是第一位参加科举的女子,还是第一位成为解元的女子,我真的很好奇,她最后能否参与殿试,当了官以后,会不会真的为百姓考虑。”提到方倚竹她就一下子来了精神,眼睛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是呀,如果天底下的官,心里想的都是黎民百姓就好了。那样即便再遇上灾年,也不会有那么多百姓被饿死,咱们也就不用来当这个什么暗卫了……”
知书是最了解观棋的人,所以叶羽心也尽量用观棋的口吻回答道。
知书一直看着她,此刻见她神色黯然,便急忙说道,“是我不好,好端端的非要提起这些伤心事。”
“不怪你,你也是随口那么一说,是我自己太容易伤感了。”叶羽心摇摇头,反而又安抚起来她了。“不过,要是她肯为王爷效力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准王爷还会让我们去保护她呢。京城里把她视为眼中钉的人不在少数,指不定就有人会下黑手呢。咱们女人,能够读书识字就已经不易了,能一举夺得解元,哪怕在男子中也件欢天喜地的大事,更何况是个女人了。知书,我是真的不想她发生什么意外……”
知书也顺着她的思路,慢慢往下分析,“她应该不会同意。毕竟是郑太后才允许女子进学堂的,也是郑太后才允许女人和男人一起参加科举的,她对郑太后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愿意为王爷效力呢?毕竟王爷与太后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是。王爷登基后肯定不会让她入朝为官,没准随便弄个什么虚职就把她给打发了,保不齐她回去的路上还会发生什么意外,毕竟我们也是了解王爷那性子的……”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肯定还会借口说是上天责罚,从此断了女人步入朝堂的可能。
叶羽心在心里默默吐糟完着,还不忘翻个白眼。
“可没办法,谁叫是他把咱们给买下了呢,不然咱们早就饿死了。唉,如果不是因为我这条命都是他的,我也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了。”
“你也……真这么想?”叶羽心一惊,赶紧把那个说了一半的“也”字给咬回去,还急得差点没咬到舌头。
“对啊。”知书回答得十分利落。
叶羽心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脸,脑子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就是她能趁机把知书给策反呢?
“观棋,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我还记得这句话还是你当初对我说的呢。”
知书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这让还在默默思考的叶羽心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幸好,她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说辞。
“当然记得啊。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这么觉得。”叶羽心轻轻微笑着。
“没办法,谁让我们一同接受训练一同长大,所以才这么默契这么心意相通。观棋,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一辈子的姐妹,你说好不好。”
知书撑着头轻轻笑着,另一只手却越过桌面,柔柔地握住了她的。
两只重叠在一起的手并不白皙也并不柔嫩,可握起来就是暖绒绒的,让人觉得像是撸到了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小猫咪。
就在那么一瞬间,叶羽心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悲哀,眼角有泪就要浮出来。还好,她最后忍住了。
“我们会的,一定会的。”叶羽心也笑了,用力地回抱着她。
观棋,你想说的应该也是这句,对吧。
观棋,你的那个心愿和知书有关吗,是不是想要她一直都好呢?别担心,不管心愿是不是这个,我都会对她好。
这不是害怕人设会发生偏差,而迫不得已的逢场作戏,而是因为此刻我就在你的身体里。因为我就是你,所以我才真切感受到了你们之间的感情究竟有多好多好。
观棋,你就放心吧,她现在也是我的好姐妹了。
深夜。
徐凌潇还没有睡下,那点昏暗的烛光依旧在她的书桌上不时抖动着。
桌上铺着纸,手上握着笔。可她不是在抄录,而是在画画。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这是你吗?”她自言自语着。
纸上,几枚纤细如娥眉的竹叶墨迹未干。
“不,不对,你应该没有这么纤弱。那……‘露涤铅粉节,风摇青玉枝’,这是你吗?”
她思忖着,又提笔重新画了起来。
纸还是那张纸,只是落笔的位置往边上挪了挪。
空白之处,欣长的几根竹就那么长出来了。中通外直,不蔓却有枝,这本是用来形容荷花的诗句,可此刻用来形容竹,也别有一番风味。
可她还是不满意,依旧蹙着眉,眼神停留在虚空之中。
忽然,她的手重新动了。
“‘矫矫凌云姿,风生龙夜吼’,这才是你吧!方倚竹,方倚竹,你要多多保重啊。我是没指望了,你可一定,一定一定,要高中啊……”
深深吐出这口气后,徐凌潇终于笑了。
最后留在白纸之上的,是一丛自嶙峋乱石中拔地而起直冲凌云的竹。
它很瘦弱,随便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就能把它刮到似的。可山石在它的脚下,飞鸟流云也在它的脚下。
忽然间,她笑意全无。
“郑清琬,郑清琬,你到底……”
她眼眸微眯,这三个字被她在齿间反复咀嚼着。
最后,她只是默默将蜡烛吹熄。
蜡烛被吹灭了,可黑烟还在慢慢上升着,似谁不屈的挣扎。
“?——?!?!”
“平安无事!”
院落外,她听见更夫慢慢走远。
今天,应该不会再碰见她了吧?不过也没关系,夜晚的城西,我可比你熟悉多了,到时候你还不一定能追得上我呢。
徐凌潇这么想着,然后矫健地翻过了那堵破落的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