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话音未落,乌娃便如遭雷击般步步后退,谢悬定睛一看。
只见冬娃直挺挺地坐着,双眼圆睁,眼角两道血痕蜿蜒而下,浑浊的瞳孔里映不出人影,嘴唇却翕动着:“……快……逃……”
谢悬暗道一声“不好”,手掌如铁钳死死扣住乌娃的手向后拖拽:“走!”乌娃却不肯,红着眼拼命挣扎,想上前去看一看冬娃。
两人拉扯间,晒场中央的祭台不知何时出现一人。谢悬一见,便觉背脊发寒。
大祭司伫立在祭台中央,枯瘦如柴的双手交叠于胸前,慈蔼的微笑仍挂在嘴角,仿佛对眼前的异常毫无察觉。“你们回来了,到这儿来,孩子们。”
他枯哑的嗓音裹着淡淡的回音,在空荡的晒场间回荡。
乌娃打了个寒噤,往日里大祭司说话总带着平和的暖意,此刻的声线却像生锈的铜棒摩擦石板,透着非人的尖利。他下意识停止挣扎,任由谢悬拽着后退。
谢悬目光死死盯着祭台上的人。“你们怎么不过来。”嗓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夜枭嚣鸣,大祭司枯瘦的皮肤鼓胀起来,暗红血色蔓延,他脸上的慈蔼微笑彻底皲裂:“你们为什么都不听我的话?”
话音未落,他脸上毛孔中涌出汩汩血流,全身瞬间被血液染透。大祭司佝偻着身躯剧烈抽搐,喉间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最终化作一声癫狂的嘶吼:“为什么不肯乖乖被我吃掉!”
随着嘶吼,他的皮肤从后颈猛地裂开一道血口,暗红触手从中钻出,卷动挥舞间,整片人皮竟如破败的旗帜般从躯体上剥离。
“艹!”谢悬寒毛倒竖,一声脏话骂出,他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抬手打出数计灵力暴击,脚尖同时连点,拖着乌娃飞速后退。
大祭司化形的血魔并未追来,谢悬拽着乌娃迅速退至寨门口。没跑出多远,抬眼瞧见被绑缚的巴修正带着东莱寨人慌不择路地逃窜。
巴修觑准谢悬放松对他看管的时机,转头便逃了,显然没目睹燧离寨内发生的骇人异变,此刻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见谢悬,顿时吓得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强扯着哆嗦的嘴角肌肉辩解:“我、我不是逃跑......只是见燧离寨空无一人,想着该请恩人去东莱寨做客,这才急着赶回去通知族人做好准备......”
出乎他意料,谢悬并未动怒,一边逃跑,一边还用刀挑断他手腕的绳索,语气竟比他还急切:“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他抬手拍了拍巴修的肩膀,“还等什么?前面带路。”
巴修晕头转向地领着谢悬往东莱寨赶,乌娃因先前的冲击始终回不过神来,一路沉默不语。谢悬见状心下暗叹,也不出言安慰。
然而赶到东莱寨,眼前的情景却如同燧离寨一般,尤更为惨烈。
房屋两旁的过道土地被鲜血浸透,门板上铺着几张剥落的人皮,满地尸体、人皮与骨骼混落,青年的、老人的,妇女怀中紧搂着幼儿全部混落一起,浸在血泊中,场面可怖之极。
乌娃脚下一软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彻底被这接二连三的残酷现实击溃。
呜咽声里浸着无尽的恐惧,他崩溃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神墟外也会出现那种东西?这难道就是天神的意旨?天神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东莱寨的几人早已瘫倒在地。谢悬凝视着濒临崩溃的少年,容色沉静无波,心头却雪亮。
果然如此!
幻境本为试炼而设,一定会发生各色各样的事件,他猜测这是编造或截取了某段经历,换言之,这些惨烈场景是少年注定要面对的宿命。
所以那晚他才会欲言又止。
谢悬心生怜悯,可相比乌娃的悲伤,眼下更让他烦恼的是前路。这里不愧是顶尖幻境造出来的事物,一切亦幻亦真,范围广阔得惊人,难道真要耗上数十甚至百载光阴去探寻世界真相?
又该从何处着手破局?
谢悬揉着发疼的额角,只觉一阵无力,这幻境的考验,远比想象中棘手。
于是他随口说道:“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也好,动物也好,不过都是天道演化中的一环,被摆弄的棋子罢了。
你看这寨子的惨状,看似是血魔作祟,实则或许是天道借由这般惨烈之事,来推动世界的运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天上的巨痕,“莫说你我,便是众生,在这浩瀚的天道面前,不过是在既定的轨迹中挣扎的蝼蚁罢了。”
“……即便蝼蚁,也有来路,即便蝼蚁,也有归途!”在长久沉默的哭泣后,乌娃的声音陡然拔高,最初的惊惧已在血色惨状中化成彻骨的悲怆,他眼眶红得像两簇燃烧的火。
泪水早已哭干,只剩血丝密布的眼球死死盯着谢悬:“我纵是蝼蚁,也甘为蝼蚁,可天道为何要随意碾碎蝼蚁的生路?”
“这些人做错了什么?这些婴孩又何辜?!”他踉跄起身,指着满地妇孺婴孩的骨血,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却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化作更灼人的火光,“我不服,这样的天道,我不服!”
“总有一天,我会找出一条路,约束这天道!使天行其道,地有其则,让蝼蚁亦能循着光走回归途!”乌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与地上的血迹融为一体。
他望着漫天翻涌的黑云,瞳孔里燃烧的火光几乎要将暮色劈开,那是一种混杂着悲怆、愤怒与不甘的烈焰。
不服又能如何。
谢悬默默转过身去,风卷起他染血的衣摆。他听见少年胸腔里滚动的誓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这声叹息很快被风吹散。
少年意气向来如破云惊电,总是想在混沌中斫出一片清明,轻易许下宏愿。
可只有经历后才会明白,世道从来不是靠热血就能撼动的磐石。
还是年轻啊。
就在谢悬叹气的下一刻,耳畔忽然嗡鸣一声。眼前景象未变,草木还是那片草木,山川仍是那片山川,他感受到脚下土地震颤。
不是震颤……而是山川草木同时在舒展,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声响随着震颤自天地间漫开。
像是千万片草叶在风中齐鸣,又似群山欢腾、河流雀跃。这声响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撞进灵魂深处。谢悬只觉心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随着那鸣声节节拔高,万物都在共鸣着。
他看见了树梢露珠折射出虹光,山巅之上万树齐发,连风中的尘埃都在簌簌振动,组成一曲浩瀚的赞歌。那鸣声越来越激昂,仿佛整片山川都在长鸣,谢悬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冲动,竟忍不住想加入这共鸣的洪流,与山川河流一同振动欢呼。
这是……
天地共鸣!
乌娃的一句话,竟有这样威能?
他豁然转身,想看清乌娃此刻的神情,然而目光触及少年,呼吸陡然一滞。
乌娃的身影像是被定格住,周身光景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变得稠浓起来,轮廓逐渐模糊成一捧流动的光晕。
同时,谢悬还惊恐地发现脑海中关于乌娃的影像正在剥落,他竟然已经开始想不起乌娃的样貌。
“不不,我还不能出去,我还有很多事还没搞明白……”
然而一切挣扎都是徒劳,谢悬身体一震,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弹了出去。
等回过神,他已站在流光溢彩的光门中央,衣着发饰一如他入境之初。
而方才仿佛一场幻梦。
谢悬手抚上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被天地共鸣攫住的悸动,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尚未褪去,他却怎么都想不起那个跪在血泊中怒吼的少年模样。
言出法随,天地齐振!
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