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一个人,在场想凑上来的人却有上百,这般围堵实在难以招架,于是灵机一动,扬声道:“诸位,离开席还有一段时间,久坐无趣,不如随我去启缘阁前走走?”
这话正合了所有来宾的心意。
自从谢悬将秘境之门立在启缘阁旁边的山峰上,那座山便成了禁地,寻常不得靠近,只能远远眺望。
当初选址时,不少人提出异议,有长老直言,启缘阁本是年轻弟子聚集处,将秘境之门设在此地,难免会扰乱他们静修。
可谢悬一律以“基石已立,不可更改”驳回,口气坚决,态度摆烂,纵有人不甘,却也拿他无可奈何。
没成想,他这一举动倒成就了青氲山新一大胜景。秘境之门在护山大阵下散发着淡淡的流光,与启缘阁山峰的云雾相映成趣,远远望来宛如仙境。来往之人无论是否有机会靠近,无不心驰神往,盼着能近前看看秘境究竟什么模样。
谢悬抓准了所有人的好奇心理,刚到启缘阁前,便指着那秘境之门:“诸位可知这圆乔秘境的由来?话说,三个月前,我还只有筑基初期修为,在试炼途中,有一天,突然发现一处坍塌的古祭坛废墟……”
他口中的经历跌宕起伏,时而惊险万分,时而奇遇连连,听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紧接着便炸开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期间难免有人心生疑窦,询问种种,谢悬面上不动声色,耐心周到地一一回应,只是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可别有人把同一个问题问上两遍。毕竟这些细节全是他临场想出来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若是重复追问,他还真未必能答得前后一致。
说到底他不过是借着这股新鲜劲儿,把众人的注意力从攀谈结交上暂时引开,好让自己能喘口气罢了。
在谢悬卖力的敷衍下,总算将时间拖到了日暮西斜。冬日天黑得早,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钟鸣。观止大殿的正门缓缓打开了。
正宴开始了。
披帛飘香粉,罗袖捧金盘。身着绫罗的侍女们鱼贯而出,盘上琉璃盏里盛着佳肴佳酿。她们步履轻缓,身姿婉约,映着廊下悬起的宫灯,将宾客们的目光引向大殿深处。
只见殿内朱漆梁柱上悬着鎏金匾额,灯烛明亮如白昼。青玉案几早已整齐排开,案上冷盘罗列、鲜果盈盘,一切布置就绪,只静候众人入席。
宾客依位次入席,席间丝竹声又起,侍女穿梭添酒布菜,整个筵席井然有序,气氛渐浓,宾主尽欢。
至此,谢悬总算松一口气。
这场筵席,从布置、器皿、菜品到仆侍,全是他亲自盯着打点的。单是拟定宴单,便反复核对菜品;又仔细查验每一件器皿是否缺损,生怕出半分差池。此刻殿内觥筹交错、丝竹融融,他这颗揪了许久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
来宾中身份最尊的是南岭剑派剑主萧冕,他坐在离主座左侧不远的位置,正侧身与主座上的人轻声交谈。他身后是孙子萧羽,萧羽身旁陪坐的却是朗远。为了让朗远接下这个麻烦,谢悬费了不少口舌,又赔了许多好处,才总算说动了他。
而谢悬自己与师妹则坐在主座右后方,只觉通体舒畅,没有一处不称心。望着眼前的场景,他恍如隔世,竟生出些许不真实感。片刻后,胸中又涌起万丈豪情。
【等着吧,这才只是一个开始。】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他定要将青氲山带向比此刻更高的境地,更要让他们师徒四人的命运,远离前世那般结局。
更何况,他如今并非孤身一人。
目光流转间,谢悬与朗远的视线撞在一处。不知为何,他心中笃定,此刻师弟的心情定然与自己一般。
谢悬直起身,双手执起酒樽,稍稍低头,将酒杯举至眉心处,隔着席间距离郑重一礼,随后一饮而尽。
在源界,这是极为庄重的敬酒礼仪。
朗远起初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亦同样郑重回敬一礼。两人遥遥相对,各自饮尽了杯中酒。
褚静怡见状,也跟着饮了一杯。
萧冕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捻着雪白长须,眼底漾着笑意,含着几分羡慕赞道:“瞧你这两个徒弟,如今越发懂事了,知道要同心同德,当真是两个来报恩的好孩子。青氲山的将来,有指望了。” 慕昭先闻言未语,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端起面前的酒樽。
筵席行至戊时,青莲坊市周围陆续点燃烟花,霎时间,璀璨光芒照亮了坊市连绵的飞檐翘角。
依托着青氲山,青莲坊市的商户与青莲镇的镇民,日子本就比别处富足,每逢节庆便会自发凑钱燃放烟花,以表欢庆。谢悬举目望去,只见靛青色的天幕上,忽而有赤龙盘旋,忽而有彩星倾泻,整个青莲坊市与小镇都被映照得灯火通明。
远处的山峦也被染上了斑斓色彩,空中的烟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要将这份喧嚣与喜悦,绵延至天边最深处。
而这场盛宴,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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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这场烟花盛会,比往岁格外绵长。山上山下,处处喧嚣。子时过后,空中的绚烂才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慕昭先身着青衣宽袍,一头银丝却束得规整。他坐于竹椅,左手捏着一枚茶筒,右手握着竹制茶则,正从茶筒中慢慢拨着茶叶。
寒月透松,风动衣袂,带起几分凉意。
最后几点星火将粉墙飞檐映照得忽明忽暗,零星的爆竹声断续响起,正是这场热闹行至尾声的信号。山脚下的喧嚣,也便随着这余音渐渐淡了下去。
从这里望去,明灭皆在脚底,倒衬得明月松竹愈发静谧。
慕昭先拨得很慢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一芽一芽地挑拣,竹制茶则与茶筒相触时几乎不闻声响,那轻缓至极的动作,任谁看了都知筒中茶叶有多金贵。
万籁俱寂中,泥炉上的水壶正咕嘟冒着水汽,他抬手便要将沸水冲入茶盏。
忽然间,一道刺目的光亮自护山大阵外的山头冲天而起,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利剑劈开天幕,连皎洁的月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盖过。
那光亮持续了许久,从慕昭先身后一路漫过他的头顶。
这是?
慕昭先霍然回身,只见那是一颗极其明亮的光球,正高高悬在天空,将远近山峦照得一片通明,连岭上草木都纤毫毕现。
紧接着,在这颗光球周围又腾空升起两颗同样耀眼的光球,三颗光团在夜空里彼此映照,把天幕染成了一片透亮的银白。
而原先那颗最先升起的光球,忽然在天空中“嘭”地一声爆炸四散。那竟是一颗大得不可思议的烟花!
仿佛约好的一般,原本渐渐沉寂的青莲坊方向,又再次盛开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在夜空中竞相绽放。
山上山下,一时间被这漫天的烟花照得如同白昼,欢呼声、惊叹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竟是从未有过的热闹景象。
慕昭先静静望着,此时,他头顶新炸出的烟花正组成一行大字:德披四海,寿比昆仑。
其旁还有三行小字,仿佛是注脚般:
徒悬敬贺!
徒远敬贺!
静怡敬贺!
看着看着,慕昭先微微一笑,又将茶盏中的茶叶慢慢拨回茶筒,动作依旧轻缓,随后,他拎起茶筒起身,走进旁边一幢小屋。
片刻后再出来时,手中的茶筒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巧的白陶酒壶。
这般时刻,唯有醇酒,可慰平生。
这种时候怎能少了一壶美酒相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