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的虚实,我不知。”
云星河淡然道:“况且,我凭什么要帮你?莫不是觉得了几分机缘,便能撼动元界万年来的仙门格局?
须知‘那个地方’本是由开天尊亲创门派,论底蕴,与你青氲山相差又岂是区区一个秘境所能填补?”
她又道:“更何况,你以为说了几句偏向朝华宫的话,我就会冒大不韪,与你一同抗衡那庞然大物?你怎不想想,朝华宫虽是我出身之地,可我落难时,她们却冷眼旁观,我难道不恨?难道不想看着她们破败倒霉?”
“不,你不会!”谢悬脱口道,“你绝不是那样的人!”云星河笑着,玩味又凉薄:“绝不是哪样的人?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才见世间几人,又怎知我心性如何?”
谢悬语塞。事实上,即便此刻云星河脸上明晃晃写着“坏人”二字,他也会绞尽脑汁往好里夸她,哪怕她真是一个丧尽天良的人渣,他也会赞上句“这渣都渣得别致,像朵带刺的花”。毕竟他只想在这儿套些好处,又不是来推心置腹结交的,拣些好听话顺了对方的意要紧,真情假意根本无关轻重。
指她人品有亏,对他有何好处?
可正如云星河所言,他对她所知实在太少。一来,她自居长辈,所以他言语间绝不能失了礼数;二来,她明显不吃“捧杀”那套,贸然奉承非但讨不到好,反倒可能触其逆鳞。
万一惹她再用雷劈自己,可就弄巧成拙了。
他脑中念头百转,最终还是重复道:“您绝不是那样的人!”不等云星河驳斥,他紧接道:“晚辈虽对师叔所知不多,但我相信,您与我师父初识即如水火,后来却能相交多年、维系至今。家师最是仁厚慈和,能与他相交至今者,绝不可能狭隘忘义之人。”
谢悬将姿态放得极低:“晚辈今日所求,并非强人所难。只是依如今局势,我青氲山与‘那个里’碰撞已在所难免,晚辈此去,必倾尽全力、功成于一役,誓将其万载嚣张气焰一举打垮!”
“这一此,不仅关乎青氲山存亡安危,更牵动着源界未来格局,师叔阅历深厚、洞察世事,若能于此时点拨一二,不仅可少造杀孽,更能避免无辜牵连,青氲、朝华两派亦或能借此更进一步。晚辈若能得偿所愿,这份恩情,必当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若只听云星河前一句,谢悬只会当她仍是推诿,可听完后一句,他已然明了。
她并非不愿相助。
关键藏在她的话语里:自始至终,她都未否认朝华宫与“那个地方”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以,她非不愿相助,只不过相助有条件。
其一,谢悬必须确保能从这场争斗中取胜;其二,需保证朝华宫的利益不受损害。
谢悬没有犹豫,当场便给出保证。
若非重生,他对第一条要求确实毫无把握,可已有她们朝华宫凌云仙姬“伟绩”在前,已然证明“那个地方”并非坚不可摧,他谢悬自然也不落于人后。而第二条,没了凌云仙姬的朝华宫,本就未被谢悬放在眼里,只要她们不主动生事,他也不会刻意为难。
至于“更进一步”,届时乱局将至,人人机会均等,能否把握全看各自造化。若朝华宫自身无用、抓不住机会……嘿嘿,那又与青氲山谢向心何干?
云星河目光在谢悬脸上停留许久,久到谢悬几乎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窥破,她忽然话锋一转,神神秘秘道:“‘那个地方’的事,我的确所知不多,即便知晓,也只是皮毛。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关于朝华宫的隐秘……不过你与你师弟二人,需当着我的面立誓,此事绝不传于第三人耳。”
……
谢悬一时竟分不清云星河对其师门究竟是爱是恨。
不过他是向来“隐秘不嫌多”,与郎远对视一眼,齐声对云星河郑重起誓:“弟子谢悬、郎远,今日在此立誓,绝不将云师叔所授隐秘传于他人,若有违背,甘受天打雷劈之罚!”
誓词一落,谢悬便觉出一股约束力缠上神魂。他很快反应过来,朝华宫精通神魂秘术,这位云师叔在命理一途又颇有建树,想来这誓言被她以禁术加持,烙进神魂之中,一旦违背,必会遭受反噬,原本那点想在誓词里钻空子的心思顿时消散。
便听云星河道:“元界仙门、世家弟子记名入册后,皆需排定字序,以此规整辈分、凝聚门庭。可朝华宫弟子入门,却从不排字序,世人不明就里,皆以‘女子宗门不成体统’为由鄙夷。这其中真正缘由,你们可知为何?”
“为何?”谢悬自不知。
“朝华宫本是元界独一份以女修为尊的门派,规矩自成一脉,与旁不同。”她道:“创派祖师力图打破仙门弟子繁衍传承、结脉成阀的惯例,朝华宫是唯一始终从凡俗世间吸纳新血的门派,且掌门须由在室身份的弟子接续执掌,以此打破宗门血脉桎梏,保宗门活力。”
“……这般了不起!”谢悬豁然顿悟,想起自家青氲山那堆因“五姓”势力纠缠而来的糟心事,不由对朝华宫祖师的卓越远见生出佩服之情。
“正因如此,朝华宫弟子小选入门后,从不用固定字序,反而会依据弟子自身特质量身取名。比如容貌出众的,便取名‘丽’、‘妍’,凸显其秀美;性情温柔娴静的,则偏予‘婉’、‘柔’,贴合其品性;气质端庄的,常选用‘仪’‘瑶’这类字眼,彰显雍容气度;而灵性纯净、天赋卓绝者,便用‘清’‘曦’,呼应超凡禀赋。每一个名字中,都藏着对弟子本身的期许,而非门派辈分的束缚。”
谢悬暗忖“就这?”,面上却附和:“这以特质取名,倒也是快速区分弟子的好法子。只是日后弟子日渐增多,时日一久,晚辈撞上师门长辈的名号该如何是好?”
云星河道:“撞便撞了,本就是一道贴合印记,既非身份地位的凭证,也非是需悉心呵护的体面。”
谢悬心中不解。纵数他接触过的朝华宫门人,其行事做派皆非通透洒脱之流,实在难与云星河口中这般洒脱的门风联系起来。
云星河语气平淡如论路边草木,毫无温度:“朝华宫既不靠姓名论尊卑,这些名字听着再美,说到底,不过是标注‘用处’的记号罢了。就像匠人给器物刻上形制、医者给草木标注名目,只为一眼看清用途。
就像这把刀适合砍柴,那株草能入药,弟子的名字也一样,不过是方便旁人一眼辨明她们的‘价值’,按需取用罢了。至于撞名?本是无足轻重之事,器物不会因同名而改其用途,她们自然也不会。”
不知为何,谢悬觉得云星河这话阴森,他反复咂摸其中含义,突然间,彻骨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师叔这话会不会太过绝对?朝华宫亦是源远流长的宗门,怎会如此行事?”谢悬道。
云星河反问:“不然各家仙门何必豢养那么多资质普通的弟子?有用则留,无用则弃罢了,不过朝华宫弟子是这般用途,你家则是另种用法,又有何怪?
“朝华宫宫主呢?她的名字也是枚待价而沽的草标?”谢悬又忍不住问。
云星河道:“朝华宫真正的传承之人,天资与毅力兼备,少一则不足以承道,取名从来另有其法。你只需记住,凡冠以‘美好之名’,在朝华宫便等同于断绝承继可能。若有朝一日你遇上看似不出众的朝华宫门人,才是真正需留意之人。”
谢悬闻言,心中一动,云星河之言在他脑中骤然清晰起来。所谓美名,哪里是什么期许,分明是将这些女弟子钉上“用途”上的烙印!那些“美好寄寓”,从来不是给朝华宫弟子自己看的,而是让“挑选”她们的人,能更容易找到合心意的“货色”。叫“丽”叫“妍”是标好“容貌”的价码,名“婷”名“窈”是注明“体态”的成色,与集市上挂着草标、标注用途的货物,毫无区别!
他忽又想起一事,脱口便问:“那……‘云’之一字,在朝华宫释作何意?”话出口,他惊觉失言,急忙摆手:“不不不,我就是一问,没别的意思!师侄当然知道您的‘云’是姓氏,绝不是针对您……”
“量你也没这么大胆子!”云星河冷笑,一把捏灭掌心噼啪作响的雷电,“在朝华宫,‘云’字取高洁柔缓之意。”
谢悬捂着焦黑的头发,满腹委屈:“弟子真就是随口一问……等等,我捋一捋……
一开始您明明否了弟子的说法,可转头又说取名如同待价而沽,这绕来绕去,说得不还是朝华宫女弟子终究要沦为‘那个地方’的囊中之物么?”
他越想越不解,绕圈子究竟意义何在?倒不如一开始便坦然承认,何必还要搭上朝华宫的秘密?这么一想,谢悬愈发怀疑这位前辈心智有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