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送你一场大机缘，你反倒疑神疑鬼？”青龙尾巴都绷直了，难以置信，“上古多少修士挤破头都求不到的机缘，送到跟前你还躲？”

谢悬想了一想，还是直言不讳：“前辈说话绕尽圈子，自始至终晚辈连一句实话都难得到，转眼却要将至宝拱手相送……这份‘机缘’，晚辈自忖消受不起，也无福消受，还是算了吧。”

话没说清楚，事没搞明白，就急吼吼地要他做这做那，得是个傻子才会听从。

他谢悬是傻子吗？自然不是！

这次轮到青龙差点气笑：“要不是你小子自己不济事，神魂太弱，炼化印碑时都没能唤醒画镜，本尊哪用费这么多劲指引你？若真想谋算你，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说完，便探出庞大的龙爪，对着谢悬细小的身形轻轻一弹。

大力传来，谢悬不由自主径直朝上飞去，“啪”的一声，贴在了镜子表面。紧接着，青龙的爪尖按在谢悬后心处，稳稳将他按在镜面上。见挣脱不开，谢悬当即急了，扯开嗓子杀猪般大叫：“哎哎哎！你干什么！只听说做买卖强买强卖的，从没见过送机缘也耍蛮的！老泥鳅，难不成你以前专在道观寺庙干盘柱子的活计，所以学了一身见人塞符、转头要钱的本事，打算重操旧业么！”

青龙轻哼一声：“就知道你小子没那么老实！心里咒骂本尊‘老泥鳅’很久了吧！”祂抬起另一只爪尖，对着镜子一点。镜面上立刻凸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针芒，随即“嗖”地脱离镜面，朝着镜中谢悬的肉身射去，转眼便扎进了他的印堂。

谢悬的神魂也跟着一疼，肉身眉心渗出一点殷红血迹，这血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顺着针芒来时轨迹反向飞回。眼看就要碰到镜面，青龙挪动爪尖，将谢悬轻轻一推，好似推块抹布，擦着镜面去接那点血迹。

有那么一瞬，谢悬浑身一僵，忍不住战栗，好在这份恐惧没持续多久，血迹穿透镜子，刚碰到他的神魂，画镜便剧烈震颤。

在谢悬的视线中，比他神魂大千百倍的画镜瞬间化为水银般的液体，猛然炸开，将他的身形层层包裹。等满目银晃晃的镜光散去，谢悬发觉自己仍是原来模样，静静立在原地。

可神魂深处，却已翻天覆地。

当初炼化玉阙印碑时，在他识海之中留下的那方巴掌大小的空间，此刻竟被细细鎏上一层温润银泽，与画镜同源同息，浑然一体。

一念起，他便能洞悉画镜内外的界限。镜内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镜外云雾流动、灵气运转，都如同自己的筋骨脉络一般分明。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神魂相契的深切联系，比从前的感应要强上百倍千倍。

在他的感知中，此地不再只有空荡荡的云中孤殿，云雾遮蔽之下，还藏着更为宏大壮阔的存在。

心神转动间，原本铺天盖地笼罩着玉阙秘境的云雾，在片刻之间为之一空，他与青龙周身的景象也随之大变。一圈极玄奥神秘的景象围绕着他缓缓转动，彻底取代了原本的云雾。

那景象无分天与地，不分上与下，没有明确的分界。可谢悬却下意识地认定，自己头顶的是天，脚底的是地。

只因他头顶运转的景象，是星辰日月流转的轨迹，是宇宙生灭的残像，密密麻麻的星辰起落，仿佛世间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法则都藏在这流转中。

景象越往上，星辰运转越繁复，气息也越深奥难铭，一眼望去令人生畏；顺着往下，景象却渐渐变得熟悉日常，褪去了玄妙与厚重，谢悬甚至看到了熟悉的街头市井烟火气。有往来的行人、叫卖的小贩、临街的店铺，一派热闹景象。

再往下看，景色又变成各种活色生香的欲望。有凡人为了生计奔波的迫切，有修士追求修为的执着，也有飞禽走兽觅食繁衍的本能，无论是人还是其他生灵的欲望，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谢悬看得津津有味、目不暇接，到了精彩处，还忍不住吹起了口哨，半点没了先前不情愿。

可再往下，场景又幽深黑暗起来。起先谢悬还不以为意，可看着看着，其中景象连见多识广的他也不忍卒视。

深幽之中，隐约浮现出各种扭曲的虚影，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分不清是生灵的怨念，还是欲望极致后的沉沦，看得他心头发寒，吹口哨的兴致也消散了大半。

“你看到这些，便是此方世界的‘众生识海’。”谢悬正惊叹于景象的宏大，闻言一怔，收回目光。青龙说道：“此方世界，并非所有生灵都能修炼出神识，但若论天生灵识，却是万物皆有。山川河流有灵，花树草木有识，鸟兽鱼虫有智，无论凡人、修士，哪怕是路边的一株野草、溪中的一尾小鱼，都有一缕天生灵识。这些遍布天地间的天生灵识、欲念汇聚，便构成了这片无边无际的‘众生识海’。”

青龙略一思索，又补充道：“为了与你们修仙士自身修炼出的‘识海’区分开来，当初老祖也将它唤作‘情天孽海’。”

谢悬问：“为何？”

青龙指了指谢悬身旁一幅市井景象，道：“这世间生灵，本就各有不同。有的生灵，心怀探索天地奥秘执念，执着于寻找光明超脱之道，或一心寻求体悟纯粹情感；可也有生灵，深陷欲望泥潭，一步步走向极致的堕落，在黑暗里自甘沉沦。在‘那位’看来，那些追求超脱、纯粹的灵识，便是‘有情天’；而沉沦堕落、执迷不悟的，便被他视作‘沉孽海’。这便是‘情天孽海’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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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鸿云老祖移人性情、杀人无形的本事，皆源于此？”谢悬若有所思。

“不错。”青龙颔首。

谢悬凝神探向识海深处那方温润银泽的小空间，画镜同源的气息清晰可辨，连藏在其中的翡翠牌都历历在目，却始终寻不到操控情天孽海的法门。他当即问道：“玉阙既已归我，这份本事，能否一并继承？”

“你已是画镜之主，自然可以。只是尚未摸清门路，才察觉不到法门所在。”许是卸下了万年重担，青龙的态度听起来比先前平和了几分。

“该如何催动？”谢悬追问。

“你低头看。”青龙抬爪，指向脚下那座孤殿，“后殿那几株金叶红果的古树。”

谢悬依言低头。来时还矗立于云端的孤殿，此刻已被情天孽海的奇景环绕，上空悬着一面巨镜，殿宇更显恢宏清寒。

“画镜之内也有几株，晚辈也曾用过，安魂定神效果不凡，便取名谧魂果。”谢悬点头，顺势把先前胡诌的名字搬出来，“刚才还是靠服食了几颗，才顺利进入镜中。”

青龙摇头道：“谧魂果三字，只道其一，未尽其用。”它目光落在那几棵古树上，道：“此树红果可安魂固神，金叶能牵灵引魂，在情天孽海中护持神魂不迷、不堕、不乱。果主安定，叶主指引，二者合一，方为神妙。”

这些谢悬早已心中有数。

前世玉阙离奇消失后，不出百年，朝华宫便创出一门破障法门，借外力助弟子化解心障、提升修为，手段隐秘。也正因这门功法，朝华宫才实力大涨。

他和郎远正是由此推知了此灵植的效用，青龙所言，不过印证了他的猜测。

谢悬顺势问道：“那此树真名叫什么？”

青龙道：“此树名金红叶，与玉阙碎片同源而生。当年遍布秘境，历经数场大战，如今便只剩这寥寥几株。”

这名字也未见得有多神异。谢悬不解：“画镜内不还有么，加起来不少了。”

青龙用一种“你知道什么”的口吻回道：“画镜中的灵植，无论从哪里挪来，一旦移入玉阙，便成为秘境的一部分，只能销毁，无法繁衍，果实只可服用，不可再植。唯有这几株本源古树，尚有一线繁育之机，只是条件极为苛刻。”

“借其叶与果，可稳固神魂，再以金叶为桥，踏入情天孽海，行灭杀、改易之事。”

青龙意有所指，谢悬却浑不在意。

在他看来，一棵能用，百棵亦能用，够用便好，何必一味追求数量，

他可没心思去费心繁培育木。不过么……

“该说不说。”谢悬望着诸般光怪陆离之象，感慨道，“能亲身踏入情天孽海，于浩如烟海的众识中，寻到要针对的那一抹灵识，这鸿云老祖，当真是位毅力过人的奇人也。”

青龙鄙夷道：“何必如此费事，不如让那人服下红果，再以金叶为引，直接将其灵识牵出，届时还不是案上鱼肉，任你摆布？”

谢悬一呆，当场愣住。

竟还有这般用法？

青龙也跟着唏嘘：“想当年，此树遍布秘境，鸿云老祖腰间常悬一葫芦，专盛此果。一旦打开，果实化气，浩浩汤汤，可笼罩一城，摄魂取魄，何人能挡？再看如今，只剩这几株苟延残喘，不复当年盛景，当真令人唏嘘。唉，岁月不饶人啊，本尊也老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