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绝:“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现在我们也过得很好。”
“靠盗窃过活是‘很好’吗——”
“听着,我不用你指手画脚!” 克莱尔像被戳到痛处似地大声打断:“我的生活快乐着呢……”
“你甚至不问问我,我让你偷的是什么。” 埃尔一点都没被克莱尔不稳定的情绪所影响,巧妙地以退为进,冷静地告辞:“我尊重你的意愿。既然你不感兴趣,我不多打扰。”
从后门回酒吧前正要挂上隐身项链,昏暗的丛林边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的好感更容易获得’,你的观点不攻自破太快了些。” 雷古勒斯讽刺人的风格近似云淡风轻间猝不及防泼去一抔冰水,刺骨的寒意,可惜对同样不缺冷意的埃尔弗里德而言没多大攻击性,她沉默着朝他扔过一块镶嵌蓝宝石的小型胸针、上面运用了传声咒,可以用来传递简短的讯息,好比麻瓜的无线对讲机④
“我知道你觉得无聊,天气很冷,你大可回你的住处待着,有要事再联系。” 她温和地再度打发。
“而你想接着待在这里白费力气。”
“这仅仅是刚开始。”
“哦,若每次的说教能增长那小鬼的觉悟,你又要说教多少次才搞得定她。”
闻言埃尔弗里德轻描淡写地回敬道:“你只管质疑吧。但我得提醒提醒,我就是这样搞定了卢修斯和你的。” 不等他反驳,她戴好项链返回了喧嚣的里屋。
恰巧返回时克莱尔的朋友瑞斯已经到了,是个白人姑娘,十四岁左右,脏水金发色,擦着口红,个头跟克莱尔相仿,一身廉价版嬉皮士风的着装,她们一直在喝酒说笑,不时去舞池忘我地发泄。
越晚人越多,成群结伴的熙熙攘攘,吧台隔壁有间玩弹珠赌/博的游戏房,克莱尔兴冲冲地趁空隙抢到一台机器,跳舞疯了一头汗的瑞斯脱掉外套看热闹,她不如克莱尔会玩游戏机,没多久就觉着没意思,只身一人回了座位继续大喝特喝,克莱尔却只顾沉迷在赢钱的兴奋里,丝毫没留意围观的青年们离自己很近。
一时之间,角落中的埃尔不知该看克莱尔还是瑞斯,她们位于不同的方向,考虑到克莱尔的附近更拥挤,她先观察的克莱尔,当一轮精彩游戏结束满场欢呼这片刻功夫,她再扭头看向瑞斯的位置,却惊恐地发现人不见了。
就像公共场合走失了孩子的母亲,一瞬间有点慌神的埃尔弗里德站起身环视四周。
蓦地看见,门口一男人扶着神志不清的瑞斯绕出后门,她毫不犹豫地快步跟了上去,并一把摘掉了项链,一路紧随其后。
或许是未曾愈合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那种头晕目眩的反胃感充斥着自己,伴随每一根汗毛直竖的过度警觉及焦虑,她贴着腰后魔杖的手逐渐僵硬。
惨白月色打落下停车场沥青地一层融化的雪水、拖曳碎片似的印痕,他穿着泛黄夹克,个子偏矮可体格健壮,将昏睡着的瑞斯抬进微型载货车车尾自装的货箱,这是没车牌号的改装车,他正满意地坐上驾驶位,背后冷不丁地响起:
“下车。”
一台黯淡得的确像久经风霜的警队公务车旁边,是一位无论长风衣的样式和谈吐的调调都的确不像一般人的年轻女子,漆黑的阴影笼罩着那颀长的身型,笼罩着那危险藏匿于平静的半张脸。
感觉得到她在瞪着自己,可不知怎么地,他发不出火,这一时刻,他竟然分不清这究竟是真的警察还是未毕业的普通大学生,从没有人敢这么盯着他!她深色的眼睛令他联想起西伯利亚雪山的狼群,使他一阵发憷,只是她的下句话令他立马放松了警惕:
“放了人,我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男人登时啐了一声:“我会傻到信你是条子?” 睥睨着她,似乎断定她没阻止他的魄力,拉动引擎,排气管噗噗冒着烟雾。
短暂失措的间隙,埃尔余光瞥到一只飞蛾钻进尾箱的缝隙。
“……快下车!” 她忽地打开自己的车门也拉开了引擎。
愚蠢的卸货车却不管不顾地驶出停车场、延向荒无人烟的马路。
边警告他靠边停边追了几百码无果,埃尔原想用魔杖的心思又被理智压下,她不想落得被官方遣返的局面,更不想袖手旁观瑞斯她们的危机,此刻只当她是一名手无寸铁的麻瓜,没有合适的做法、仅剩两难困境里被情急迫使的抉择。
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蔓延了又热又冷的薄汗,犹如动脉喷涌的鲜血飞溅堆得高高的积雪,灼烧着清晰又模糊的视野,玻璃窗倒映货车的影子,一咬牙转弯绕进岔口,衣领下的胸针依稀传来雷古勒斯不够镇静的制止声:“回来,韦勒克!这跟你没关系——”
不但充耳不闻,她脑子里反而回响西里斯载着她公路狂飙所说的“人生缺不了冒险”,怦怦乱动的心跳跨越时空重合,轮胎摩擦地面的动静尖锐得像救护车的警示灯,岔道的终点明灭着路灯橙黄的色泽,仿佛既是估算衡量一切直至趋于精确的程度、又是靠运气眷顾赢得的巧合,唯一确信的始终是破釜沉舟的英勇、逼近癫狂的英勇,不断地加速,加速,然后踩尽油门、猛然撞向了货车的车头,一声撕裂夜幕的巨响,路边的防护栏被破开,可怕的惯性把货车甩入丛林,连带着前灯大半块车头外壳粉碎,头破血流的男子不省人事。
至于埃尔,即使有作为女巫自身魔法能量的保护和气囊的缓冲,她的前额和脖子也淌着血,左手和小腿估计骨折了,推开车门趔趄着缓步上前,用所剩无几的体力砸开后备箱的锁——恍若天门洞开,一道银亮的月光倾泻而进,已变回人形的克莱尔紧紧抱着昏迷的瑞斯,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称得上陌生过客的女人浑身是伤、深呼吸勉强平复痛觉,晚空微弱的光耀照着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目光有些涣散,灰色的外衣沾染了血渍,她在对自己小声说:“……放心……结束了。” 随即骤然倒地,克莱尔使尽蛮力搀起她,想问她有没有事却才发觉从不知道她的名字。
比医护们预想的要快清醒,埃尔弗里德试图睁眼但被白炽灯刺得不得不转过头、拉扯到缝了针的脖颈右侧,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现在才知道痛?” 病床前的希斯·斯图尔特难得板起脸,能看出来他很不高兴,首次拿出对小辈说教的态度:“我以为你更像亨利,没想到你简直是伊奈茨的翻版。”
真奇怪,她听到这种话没半点不悦,还感到挺好笑的。
“抱歉,车子会赔偿给您的朋友。”
“我不是在说钱,埃尔!” 希斯严肃地说:“你知不知道后续要面临的有多麻烦?”
“请相信我不是在莽撞盲目地行动。这并非头脑一热的结果。” 德鲁伊虽在非洲不算少见,好天赋可是凤毛麟角的,就算偷不成金杯,协助她完成其他任务一样绰绰有余,站在大局观的角度,能换取信任、受点皮肉伤不足挂齿;而且对付人渣总不能依旧讲究文明,她已经口头警告过无数遍。
“我宁愿你是头脑一热,因为你深思熟虑过后还是再牺牲自己的安全,埃尔,我可以纵容你常拜托我化解烦人的难题,可我不想有愧于亨利他们,假如他们还在世,我敢肯定绝不会让你置于如此境地——”
“但是他们并不在,不是吗。” 情不自禁宣泄出几分延迟的苦涩与压抑,埃尔弗里德神情凝重,迅速地打断道:“如果我告诉您,其实这都是他们希望我做到的呢。”
病房内的一片死寂被三声敲门打破,两名麻瓜警员进门要求单独面谈做笔录。
案件牵连的要素无疑不简单,道德层面上“见义勇为”这词固然好听,法律层面对此的定义则没那么直白和浅显。
不论如何,蓄意撞车造成的伤害是客观存在的,尤其“客观”的还有她外籍人员的身份、目击证人是一个黑户未成年另一个有案底、躺医院重症科的是个白种男人这三个关键现象。
接下来的状况不言而喻,纽约地检须代表“受害者”、即实际是施害未遂的男子,行使所谓正义的制裁权威来起诉她,哪个级别的罪名仍在商议中。
当然,上述种种对于女巫来说压根不是问题,她完全能一走了之,然而她没有,到最后也没有。
意想不到,雷古勒斯竟来拜访她,无非是叫她别奉陪麻瓜这些荒唐的过场:
“……听着,金库的事我们再想办法,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不能就这么走掉,他们会把黑锅全扣在克莱尔她们的头上的。我没有在麻瓜世界发展的需要,她们则很难说,倘若她们仍旧不肯接受我的提议,我只是不想看到她们被赶走或更多恶意的排挤。” 她耐心地解释道。
“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非要为陌生人做到这地步?” 雷古勒斯无法理解地皱紧眉头。
她语塞了下,眼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好像做错题目被老师责怪的难堪,底气不太足地回答:“我总有种直觉……我应该做这个决定。再何况她们确实需要帮助。”
“我不认为小偷小摸和出卖自我的人值得可怜。” 他冷冷道,“你也别对她们抱有幻想,她们不会为此感激或效忠你。”
“克莱尔从小在破败的福利院长大,瑞斯的父亲磕药成瘾,她们哪有得选。”
“她们选了做小偷和雏.妓,韦勒克。”
“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抱歉,但你真的不能这么说。” 没忍住难受的情感,埃尔弗里德的眼神是愤懑混合着伤心,她牵强地稳住平和又坚定的语气,失望与本不愿直言的痛苦令她的声线有一丝颤抖:“我们在权利与义务分裂的文明时代不知所措⑤,更不应指责困在里面的人,于你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对选择不了出身的她们而言是永远望尘莫及的一整个世界……你可以随意评价我,不管是虚伪亦或是愚蠢……我会为我们的合作承担所有责任。”
事已至此,话也说到这份上,雷古勒斯再度在跟她的争论中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任由她的执意,他自行继续调查谢菲家族与沙菲克家族的联系。
出院被重新传唤回警局,她的两手被铐起,平淡而疲惫地聆听着警探为她阅读米兰达权利。显而易见,地检办公室提出以一级过失杀人罪,二级过失伤害两项罪名起诉她——是的,过了短短两晚,货车上的男人居然死了,哪怕他的死因与意外基本无关。
按照规定会分配给她一位公诉律师,在漫长的等待里,命运对她开了个讽刺得直直刺痛内心的玩笑——
为她辩护的律师是弗朗西斯科·诺曼。
看清稻草黄头发男人敲门走进问询室的那一秒钟,埃尔弗里德以为自己是在接连应对极端事件的过程中终于被折磨疯了、于是产生幻觉。
可现实自然正如眼前所见,两年多以前她最痛恨的、差点被她扣动扳机一枪崩穿脑袋的人,那时只以一记一忘皆空烫下句点、原来不属于真正的结尾,现在他提着公文包充满活力地对僵在座位的她宣布:
“放宽心吧孩子,我不会让你像个傻瓜似地上法庭的。” 诺曼翻着文件坐下,“我们直奔要题吧,请尽量还原当时事发的细节。”
尽管深知他不可能认得出自己,她找到思绪的第一时间还是将绝望混乱的困惑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所云,诺曼幽默地回道:“两小时前我坐在办公室,秘书把你的卷宗递给我,我看完就冒着大塞车的风险赶来警局咯。”
“不是。” 她竭力维持即将逃离的冷静,佯装若无其事,“你的口音……你不是当地人。”
“噢对,我原本在伦敦。” 他一边对照着文件拿钢笔往纸上写着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搬来纽约两年了……我清楚这儿的程序,这案子可能不会耗多久。”
“那为什么你会搬到纽约就业,在伦敦被吊销了牌照?” 沉入谷底的埃尔终究抓不住理性,仿佛有一根钢针从喉咙贯穿到胸腔,忍耐的疼痛铭心刻骨。
听罢愣了愣的诺曼没计较这失礼的措辞,他停下笔,推走纸张,她以为他是被气得要离开,不料他只站起踱步至窗前,无奈地耸耸肩膀,否定说:
“我怎么可能被吊销牌照。事实上我在伦敦混得刚有起色,是我的妻子要搬走……好啦好啦,咱们能不能结案再闲聊。”
“我要见警探。” 她面不改色道:“我请求换一名公诉律师。”
“哎你这小朋友,有够不讲道理!” 诺曼起初颇为气急,尔后大概是误以为她质疑他的专业水平,率先镇定地补充:“你知道我胜诉的战绩有多少吗?特别是像你的特殊案情,我让控方节节败退的经验比外边的公诉多得多。要不是看你实在冤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