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瑞斯无言以对良久,眼里浮现难得与年纪相符的、无奈的感慨,继而开口:
“……‘戏剧化’,事实上我本来的生活就挺戏剧化,我没见过我妈妈,我爸说我出生后她就跑了,他是个成天只顾着磕药的家伙、你知道,我很早就到大街上混生活,每天活着的日子都差不多无聊,没什么所谓,也不觉得哪里不好。有天晚上我跟帕莱吵架、就是那个介绍‘生意’的人,你在法庭见过,反正,那晚我去酒吧散心,在称得上人生最幸运的一天,我遇到了克莱尔,准确地形容、那时她整晚都在忙着偷酒吧顾客的东西,我对十几岁的小偷见怪不怪,觉得奇妙的是我看到几次她可以悄悄把东西从桌底悬浮着飘进她的口袋里,一开始我以为我眼花看错呢,后来我在想、也许她是个会操纵透明得近乎隐形的丝线的傀儡师魔术师之类的……总之一回生二回熟,就算前几次见面没讲过话,当我们一开启闲聊的闸口、有个词怎么说来着: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好像很多年前我们就认识对方,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天秤座;我们跟你也是一见如故,因为你是水瓶座嘛……回到正题,克莱尔没有评判我怎样,不过她对我身边那群拉我入伙的人很生气,她怒骂那群人是世界上最低级的人渣……一天她严肃地对我说,她忍受不了他们对待我的方式、他们让我毫无尊严,老实说吧、我本人没太大感觉,但是她很认真,她向她全部的神发誓(你知道她待过的福利院是基督教的)不论偷多少东西,就由她来操心生计,她绝不会让别人再这么对待我。得承认,跟她待一起以后,我第一次体会到尊重,原来受人尊重是种幸福的知觉,她以前从不打算告诉我她的真实身份,我就装不知道……离开了那个鬼地方,就像‘芝麻街’的‘伯特和厄尼’、我们像一对形影不离的‘连体婴’,她偷东西,我协助她偷更值钱的玩意儿,我们共同享受赃物的乐趣,从无所谓当不当好人考不考虑后果,从没想过你这样的人会出现——埃尔,你简直是我们的百万元彩票,我和克莱尔都没感受过家庭的温暖,时不时我跟她聊天时会说实话,我说我有一点控制不住地嫉妒你,去上学前我还偷藏过你家的零钱,克莱尔制止我,我理所当然地反驳她你不会在意这点小钱、但我缺失相信自己可以永远呆在这儿的安全感。出身像一种抽签的运气,而你的运气真好,真令人羡慕。再后来,是我逐渐看到你总是疲于处理要命的问题,我才意识到它的可怕:责任,身世让你有自信心主动承担英雄的责任,而这责任能随时夺去你的命,真可怕啊……我想过说服克莱尔逃离你们巫师的世界、为了咱们的未来能活着,好吧,我承认我远没有克莱尔重情重义。但听到你被抓以后,我发现未来都没那么重要了,我想象不了永远地失去你,在你的生命面前,什么我不小心死掉的可能性、我的不安感都烟消云散……起码,这次我帮到了忙——以我自己的方式,响起的这一枪我无法后悔,连带着的麻烦我也可以克服,也许需要时间,不管是什么,我想说的是,往积极乐观的一面想,你圆满了我当小骑士的美梦……哎,多亏我现在是头脑里的想法最热闹的十五岁不是吗?”
人生的实质仿若一部复调小说③,旅程的所见所闻,人人如自己一样肩负各自与生俱来的包袱,如同背着十字架前行、通往死亡为终点的窄门,他们的声音源于破碎而完整的意识,身为独立个体、繁复不一的话语,纷纭杂沓,推诚相见的谈论构造两个折叠的内心世界,在这种情形下的每一天,我们在世上聆听种种言语,对于他人袒露的心声,又怎么能做到冷漠地想着“这与我无关”——这样对人性置若罔闻呢。
她做不到。
所以才宁愿将自己的性命置于长久的险境,也要继续背负所谓殉道英雄的受难十字。
最关心她的朋友们在这天相继前来拜访,莉莉是自己一人过来的,一见着面俩人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大家识趣地给她们腾出谈心的空间。
到今天为止,埃尔弗里德终于选择事无巨细地把真相全数告诉了莉莉。
“……老天,这些事情是真的在现实发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莉莉半天才缓过神,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拿出装在口袋的手链,“当然最震撼的莫过于它被成功地制作出来,‘神锁’是非常——非常危险的魔法器具,强制销毁的方法至今都没有记载,但我认为,这倒是不足为惧,因为在莫甘娜对半成品的研究结论写道,满足制作者已经逝世这一基础条件后,只要主体与制作者的情感连结消失即可,换言之主体、也就是伏地魔只要产生任意一些负面情感,比如厌倦、憎恶或仇恨等等,它的有效性会自然灰飞烟灭……”
“太好了!我敢肯定他早就憎恨她到骨子里。” 埃尔弗里德彻底放松地接过手链,振奋地说:“既然‘神锁’不复存在,魂器也快被消灭完……这是我听过最好的事了!”
“不过埃尔,你还是找邓布利多看看吧,我总有种直觉它仍蕴藏着某些强大的能量,不是那种残存的魔法痕迹,很奇怪。” 莉莉皱起眉,怀疑地凝视着上边缀有宝石的切面折射眼花缭乱的光彩,“它似乎被保护得很好。”
“糟糕,看来很有可能伏地魔也知道了这秘密的特征,强行克制反感的情绪,以此来保存它。” 埃尔拍了拍额头,苦恼地分析。
“可是,你不是说他很瞧不起这个魔法吗,他觉得这对他没有用处,却要费力保存它,显然是个悖论。” 莉莉困惑地指出这一逻辑的矛盾,她们不解地对视无言片刻。
百思不得其解,埃尔放弃道:“你说得对,我该找时间求助邓布利多先生。”
不知算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根据雷古勒斯的密信,直到六月份伏地魔都没有命令,贝拉特里克斯战战兢兢地写信汇报多卡斯·梅多斯等人的突袭,结果他只轻描淡写地在回复西弗勒斯的信件中顺带一提回来他会亲自处置,更神奇的还有、他好像没发现他的金库少了几样东西。
双方阵营短暂地停息了战火,但没有人过得清闲:瓦伦娜选择不再缺席这场在巫师界各种意义都属于板上钉钉的大型战争,主动提出回莫斯科和列宁格勒以人道主义为由游说俄国巫师的援助,其实这并非脑袋一热的决定,众所周知当地巫师亲近麻瓜,一向如此,严寒气候、地广人稀和特别的历史原因造就特别的社会现象,总归是利于大局的现象;莉莉运用变形术结合物体附魔一直在做实验、想方设法地尽可能有效利用家里一切,组建为既有护卫作用又能充当“临时保姆”的魔法道具,像麻瓜畅想的家庭机器人技术,总有一天他们需要离开家门,哈利要提早习惯魔法玩偶和盔甲的陪伴;詹姆给国会的新主席威尔金森写了几十封信,烦得对方不得不同意会面。
至于埃尔弗里德就没这么顺心与幸运——邓布利多对她的疑问回以否定的观点:
“我想你会很失望,埃尔,但这就是事实。这件物品不仅没有在慢慢失去效用,它的魔力还反而更加牢不可破。” 邓布利多眯了眯湛蓝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她手腕间的纤细链条。
“那则理论、伏地魔一定是知道,他精准地规避了神锁失效的可能,但我想不通,他明明对它十分不屑。” 她挫败地垂下头。
“……实际上,这和大脑封闭术那种管理、控制心灵与情感的魔法不同,它的成功制造需要两个人情志的连结为基础,无论其中一方如何压抑和伪饰,灵性如它、是绝无可能被欺骗的,虽然它很危险,但严格来说并不是纯粹的黑魔法道具。” 邓布利多平心静气地解释。
闻言埃尔眉头一跳,错愕、紧张、气恼与悲伤霎时充斥心口,她不愿接受地瞪大眼盯着手链,咬牙切齿地喃喃:“您在高估他的人性……不,他早就没有‘人’的部分……您弄错了。他不可能不憎恨一个与他决裂的背叛者。”
“埃尔,我猜你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人好比是河流,所有河流中的水都是一样的,可每一条河都是有的地方窄,水流遄急,有的地方宽水流平缓,有的地方河水清澈、冰凉,有的地方河水浑浊、温暖。人也是这样,每个人身上都有人类各种品性的萌芽,有时候表现这一品性,有时候表现另一品性,常常完全不像是他自己,可是始终是他同一个人’……伏地魔归根结底的懦弱促使他逃避认清现实的本质,就像他对众生平等嗤之以鼻,他出于恐惧不承认的事物,不代表它们并不存在。”
邓布利多引用的文段出自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这部著作她三年级就看过,事实证明、书读过不代表理解通透。
她哑口无言,抬头之际才突然瞄到教授藏匿在衣袖的一只手——被染成黑色,而这不详的深黑色泽快蔓延到手背,注意到她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桌面底下,她更为不安、不由直接问出声:
“先生,您的手怎么回事?”
“这故事有点冗长,我改天再告诉你吧。” 邓布利多轻轻拍了拍她没有受伤的肩膀,苦笑着搪塞道:“放宽心,我们会想到办法。”
办法总会有的。
在赴约国会允诺的私人会议里詹姆想道。
全然不是他的日常作风、为此他打了好几遍腹稿,并在表达过程学着记忆中父亲看的黑白电影里的演讲者、那从容不迫而不失激昂的讲话节奏:
“像我在信里所说真凶另有其人、小矮星彼得,我们承诺会让他得到相应的惩罚,我们都在努力地跟进逮捕的任务,可同时也需要你们的配合,就算西里斯·布莱克是嫌疑人,待遇怎么可以是直接关起来——连庭审都没有,你们定义的非法逃跑、难道还包括面临险要危机时举手投降?威尔金森先生,我相信你从吉克·冯特纳先生的死中看清了现实,我们都很遗憾,伏地魔的陷阱已经一目了然,为什么不选择直接跟民众说清楚、你们也会在这场战争里无路可退,与其内部互相猜忌,倒不如团结成一条战线,好比西班牙和爱尔兰的平民,经过火龙那出意外后他们都认清了形势。”
“……很动人的演讲,波特先生,但我没可能掌握如此重大的决议范围,尤其是吉克遇害之后,我们国会连同群众都人心惶惶,正是急于调整权力的结构,并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 威尔金森的语调风格平和带着几分无动于衷。
“我只是提出撤销全球通缉令的请求,麻瓜执法部那边很好说服,重中之重是你和你的下属们。” 詹姆不轻易放弃地进一步争取道:“历史会决定你是英雄还是罪人,你不打算抓住前者的机会、改变内部无意义的争斗,让他们都认识到你的决定是明智的。”
“你要我当那只出头鸟去强行改变传统的形式是绝不可能的。” 威尔金森冷着脸严肃地拒绝,“我没道理和他们作对,波特先生,不是人人都像你无所畏惧,神秘人暗杀吉克是给国会全员的信号,警告我们别再插手,你前头说的爱尔兰和西班牙人民的抗议是颇具希望,但我已经没筹码可赌了。”
詹姆静默了几秒,忍不住在走出办公室前直言不讳道:“……希望等你有一天被冤枉时也会有一个搭档为你的清白无罪在所不惜地辩解,威尔金森先生。”
说完他就没有回头地离开了办公室,留下威尔金森不禁错愕地愣神许久。
恰恰是这直中心门的真诚,令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动摇的威尔金森不由换位思考,这的确是很现实的主题,并且没人可以否认这在未来发生的可能性,特别是身为位居高位的掌权者,有时候因果轮回总是如此灵验,救赎他人等于救赎自己,何况并不是要他为之付出多少利益,如果今天连尝试都不去尝试就对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视若无睹,命运会不会让他在将来品尝相同的滋味?
最关键的转折点是地位德高望重的理查女公爵的来信,她也在为他们求情。
至此,威尔金森无法再束手坐视不理。
不知道对方的心理活动,詹姆罕见地垂头丧气回到家,一进门就对莉莉说:“我计划穿上隐形衣骑上扫帚飞遍全世界先去找大脚板了……他身无分文、没有魔杖,我真怕他饿死在路边。”
“亲爱的,刚刚我收到邓布利多的回信。” 莉莉安慰地抱了抱沮丧的丈夫,哭笑不得宣布了一则好消息:“确定西里斯在米兰待着,邓布利多派遣了专门的人员过去接应他,明天就会启程。”
“……真的?” 詹姆眼睛一亮,心里的石头登时放下,提到出差下意识想到的是莱姆斯,“是月亮脸过去对吧?”
“不是。” 莉莉继续低头看桌面上厚厚的书籍,笑着纠正:“是埃尔。”
对这未知的惊喜毫不知情的西里斯收到多卡斯的守护神转告自己埃尔弗里德已经恢复安全与自由,他回以一张印有狗爪的纸条,表示朋友们无须担心他的现状——
尽管他的现状简直能用灾难一词概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