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什么都没说。
那张与叶修一般无二的俊脸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是伸手朝军医大帐的方向一指,示意苏沐秋跟上,苏沐秋抱着叶修不敢耽搁,跟着叶秋的脚步快步穿行在营地之间。一路上三人之间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叶修显然受不了这种沉默。
他被苏沐秋抱在怀里,视野里是苏沐秋的下颌和叶秋的后脑勺,两个人都冷着脸,一个专注看路一个专注生气,完全把他晾在中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尴尬:“小秋啊……”
话音未落,叶秋猛地回头,那两道眉拧成一个结,一声吼差点把专心赶路的兵都震的停下:“闭嘴!”
叶修被吼得脖子一缩,他张了张嘴,想再说句什么缓和气氛,可叶秋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叶修无奈地合上嘴,深知这次就算向苏沐秋求救也没用了。
他偏头瞄了一眼苏沐秋的表情——果然,苏沐秋的嘴角正以一种微不可察的弧度弯着,摆明了是站在叶秋那边的,只会帮他将自己死死钉在军医大帐里。
叶修叹了口气。但也没办法,谁让自己这次伤的确实严重呢。
可也用不着这样盯着他吧。
军医大帐到了,几个医官围上来接手,手脚麻利地拆绷带、清创、重新上药。苏沐秋在一旁帮着递布条和药膏,叶秋就直挺挺地站在床尾,双臂抱胸,眼神像两把钉子一样钉在叶修身上,从额头看到脚踝又从脚踝看到额头。叶修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等到伤口全部包扎完毕、皇帝也离去、苏沐秋出发去做说客之后,帐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他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真不用这么一直盯着我吧,”叶修躺在病床上,偏过头看着床尾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我又不会突然飞了。”
叶秋没理他。叶修讨了个没趣,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落到叶秋脸上时忽然停住了——叶秋的鼻梁两侧,还留着两团淡淡的青色瘀痕。
这是怎么搞的?
叶修心想,拿这个活跃一下气氛总行吧。他清了清嗓子,刚想说一句“你鼻子怎么青了”,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看见几滴晶莹的东西从叶秋的鼻梁两侧滑落下来。
啪嗒、啪嗒、落在被褥上,洇出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叶秋哭了。
叶修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那些调侃的话语瞬间冻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帐外传来极轻的吸气声,几声而已,像是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叶秋肯定没有察觉。但叶修听出来了,那是他那些同僚们躲在帐外偷听,个个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就差把脑袋从帐帘缝里塞进来了。
叶修捏起拳头冲帐帘的方向晃了晃——意思是敢到处传我弟哭鼻子就揍你们——帐外那些细碎的呼吸声立刻没了。
然后他转过头,笨拙地试图安慰弟弟:“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闭嘴!叶修!你就是个混账!”
叶秋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叶修,眼泪糊了一脸,鼻尖也红透了。他平时总是“混账哥哥混账哥哥”地叫,但那都是咬牙切齿了带着点亲昵的叫法,可这一句“叶修”是连名带姓直呼,明显不是亲昵的范畴了。
叶修愕然看着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他也不擦,就那么哽咽着一句一句一边骂一边往外砸:“你死了爹娘怎么办!你死了爷爷怎么办!你死了我怎么办!”
三个“你死了怎么办”像三块石头,一块比一块重,砸在叶修心口上。叶修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慢慢褪了下去,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放平,最后只剩下沉默。
他默默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没有说话。
能把暗卫营里所有人吊起来打的人,在面对亲人的时候也只能默默低头。
他这次真的太冒险了。哪怕最后的结局令人满意,但那又怎样呢?在在乎的人眼里,那些胜利和算计都是远的东西,近的只有一身的血和一身绷带。他们只能看见他把性命绑上独木桥,一步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叶修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有抬头,声音却忽然变得很平很稳:“叶秋。”
叶秋的哽咽顿了一下。
叶修等着,直到叶秋的呼吸缓缓平稳下来,眼泪不再往外涌了,他才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弟弟,一字一顿地说:“叶秋,重来一次的话,我也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少有人知道的是,叶修最早是自愿加入暗卫营的。没有谁逼他,没有谁替他做决定,是他自己在一个很普通的夜里走进那扇门,自己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花名册上。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对自己的人生做好了选择。那些选择带来的后果,好的坏的,他全都接着,再来一次,还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