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录片的最后一段素材终于收进硬盘时,斯普雷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拍摄团队拖着设备回到工作室,连夜的剪辑任务才刚刚开始。
狭小的工作室里堆满了硬盘、标记着日期的存储卡,还有散落在角落里的速食盒子。灯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味和电器发热的味道,混杂着焦躁的气息。墙角的垃圾桶塞满了外卖包装,桌面上摊着几本笔记,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删掉、保留、替换、加字幕。
吴尽夏坐在电脑前,身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却坚持和剪辑师一起盯着屏幕。她声音嘶哑,语气却不容置疑:“这里要减掉三秒,不然节奏太拖沓。”
“可那三秒是孩子抬头笑的镜头,很有感染力。”剪辑师抗议。
“感染力不等于完整性,节奏太拖沓,观众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带偏。这个纪录片讲的是罗塞莉娅救人的故事,不是单纯的煽情要人们捐款救助孤儿院。”吴尽夏说着,抬手按住了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争论一场接一场。有人坚持必须留下那段眼神,有人觉得音乐铺垫太浓烈,有人建议加字幕解释地名。凌晨三点的钟声敲响时,屋子里依旧亮着刺眼的光。有人困得打瞌睡,被另一杯浓到发黑的咖啡强行拉回现实。熬夜成了常态,血丝布满眼睛,可没人肯退让。
调色师盯着屏幕上那条街道的镜头,硬生生调了半个小时的灰度,只为了“既要苍凉又要克制”;字幕师一遍遍校对翻译,生怕某个地名错漏引来非议,眼镜早已滑到鼻尖,却不舍得去扶;配音师因为争论语气,嗓子沙哑得快说不出话,只能靠薄荷糖硬撑。有时,吴尽夏一只手吊着,另一只手还在笔记本键盘上飞快敲打。
吴尽夏甚至顾不上医院里女儿发来的短消息,那些未读消息安静地躺在手机里,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灭。她偶尔瞥见,却强忍着不点开。对她来说,现在任何一条信息都比不上这条时间线上的一帧画面重要。
薛子墨原本在飞机上就想过劝吴尽夏回医院休息,可他没说出口。他知道这部纪录片与其他都不同,因为里面的女主角是他们的女儿。吴尽夏不会容忍任何瑕疵。若不是罗塞莉娅还住在医院里,他甚至愿意陪她在工作室打地铺。
纪录片的每一帧画面,都像是血与泪浇灌出来的。团队没人抱怨,他们都清楚,这部作品不仅为了参赛,更是为了让更多人记住那个小女孩的勇气。
——
下了飞机之后,薛子墨直接与吴尽夏的团队分道扬镳,他去了斯普雷的另一处住所——那里,罗塞莉娅正等着他。
他带了一些小礼物,还有那幅孩子在孤儿院画的蜡笔画,已经配好了一个简单的木框。
“你看,这是别人画的我。”薛子墨把画递过去,笑得有些傻气。画里那个高个男人,肩上扛着剑,手里拉着一群小人儿,笑眯眯的样子像个童话里的巨人。
罗塞莉娅盯着画看了很久,才小声说:“不像。”
“哪里不像?”
“你没有这么高大。”小姑娘板着脸,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屋子里的气氛慢慢温暖。薛子墨陪着她聊学校、聊朋友,聊谁来看过她,谁又带了什么东西。他甚至试着辅导罗塞莉娅功课,结果一翻书,全是D国语言——他完全看不懂!靠翻译器吧,翻出来的句子离谱得很:“小猫穿着拖拉机去跳舞”,惹得女儿哈哈大笑,直说他要谋杀女儿,胸骨要笑裂了。薛子墨只好暗暗把“学D国语言”再一次写进自己的计划里。
夜里,罗塞莉娅斜靠在床上用笔记本电脑写作业,薛子墨拿手机偷偷拍下她的背影——一小姑娘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张照片被他悄悄设成了壁纸。相比机场的刺眼闪光,他更想留住这一刻的静谧。
他原本打算多待几天,毕竟吴尽夏不在医院,闺女若一个人呆着实在太可怜。可就在此时,经纪人祁格的电话打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墨子!之前挑的那部军旅剧,导演答应了!合约已经敲定,你得尽快回国,全员特训要开拍了。”
“特训?”薛子墨一愣。
“对,导演要搞创新,把演员的军旅体验做成一个尝试性的综艺,实时播出一部分,让观众跟着感受新鲜。你虽然不是主角,但也是主演之一,当然得参加。”
挂断电话后,薛子墨沉默了许久。桌边的罗塞莉娅抬头问:“要入组了?”
“……嗯。”薛子墨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但我很快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