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容马上瞪了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这是在指责孩子没努力咯?!”
江介中面露无奈:“我只是从客观上就事论事罢了。”
淑容毫不退让:“孩子高三这一年来,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牺牲在了学习上,双休日被压缩了不说,连个寒暑假都不能安生,还得加班加点地补课,这些你都看不到吗?孩子被逼得这样辛苦,好不容易上了三本线,你却还在责怪她不够努力?!”
江介中终于绷不住,音量渐大:“我是说以孩子的天赋和能力,本可以考得更好,若不是你总那么惯着她,今天估计重点院校都考上了。”
淑容跟着声高八度:“这么说,你还怪起我来了不是?!”
“现在孩子的这个成绩,连填报志愿都是个难题。”
“要实在为难,使点钱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介中忍无可忍:“严淑容!”
......
一场硝烟悄然在两人之间弥漫。
见有淑容撑腰,雪梅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才升起那一丝愧疚感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呀,我累死累活了一整年,终于考了个三本,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捂住双耳,不想再听屋内逐渐演变为争吵的对话,换了双凉鞋径直地出门去了。
才出院门没多远,就看到赵小凡拎着个红颜色的塑料袋,正朝自己奔来。等走近了,雪梅才隐约看清,那是满满一袋子葡萄。
雪梅这才想起赵小凡家的后院有一棵老葡萄树,藤蔓足足有碗口那么粗,以前赵小凡在家中的时候,只要一到夏日,他总会时不时地给自己送来香甜可口的葡萄。
“梅子!”赵小凡惊喜地叫了一声,脸上洋溢的明净笑颜如同头顶碧蓝的天空,“我正要去找你。”
他说着,抻开袋子:“你瞧,今年的葡萄个儿特别大,我替你尝过了,甜着呢,要不要先来几颗。”
袋子被托了起来,雪梅细细一看,那些葡萄大多已红透,也偶有青紫相间的,一颗颗闪着剔透的光芒,格外可人。翠绿的藤叶上犹带着晶莹的露珠,一看就是刚刚才摘下的。
她想掐下一颗,又在半途犹豫了:“还没洗呢。”想起家中的两人正剑拔弩张,雪梅巧妙地提议:“趁着今早凉爽,咱们先散散步,等会儿再吧葡萄拿回去洗了一块吃。”
赵小凡点点头,提着袋子与雪梅并肩而行。
雪梅偷偷觑了他一眼,后者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已由微黑变为黝黑了,活像是涂了层锅底灰。
雪梅说:“看你都黑成了这样,这次回家是来赶着双抢的吧?”自打赵小凡上了大学后,暑期便没再见过他,后从信里得知,他利用两个月余在外头搞家教,勤工俭学去了。
赵小凡点头:“被你看出来了,妈妈身子不大舒服,收种又急需人手。”
雪梅投去关切的眼神:“阿姨怎么了?”
赵小凡叹口气:“还不是之前的老毛病,吹不得风,沾不得水,也不能太过劳累。”他停了停,冲雪梅一眨眼:“不过,我这次回来,另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雪梅打趣说:“你赵会长的事情可真多呀,自打当了官就整成了个大忙人了。”
“哪有......”赵小凡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雪梅忽而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大学里的功课,是不是比高中的还要紧?”
赵小凡看出来她的顾虑,忙说:“别担心,大学的课程都转向专精化了,没有高中时候的多和杂,也没有竞争上的压力,只须做到不挂科就成。”
雪梅松了口气,心想,看来只有学生会的这些人才难得清闲,等进到大学,自己可千万不能跟学生会沾边。
“对了,你刚说的很重要的事,是什么事?”
“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连我都要瞒着?!”
“嗯哼。”赵小凡狡黠一笑。
“那,这件事是跟什么有关的?”
“......”
小梅在一阵思索后肯定地说道:“让我来猜猜看,一定是与你家里相关,对不对?”
赵小凡摇头:“不对。”
“什么,居然跟家人都没关系,那我......我可猜不着了。”
赵小凡凑近来,有些神秘地说道:“回头再告诉你......”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绕了村子一大圈。
终于来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就听得屋内隐约传来的嘈杂的人声。雪梅扶了扶额,那两人的短兵相接居然如此旷日持久。
看着赵小凡脸上犹疑的神色,雪梅笑道:“你别当回事,他们常常这样。”
就在雪梅和赵小凡进屋的一刹那,屋内的声音陡然消歇。
江介中铁着脸一言不发,只弯腰在地上捡拾着什么,想必是两人争吵中砸坏的东西。淑容则恢复到往常的一脸柔和:“小梅回来了,哦......还有赵小凡呀。你们坐吧,我去洗点儿水果来。”
赵小凡忙道:“不用不用,阿姨别客气,我妈让带了些家里的葡萄来,说是拿来给你们尝尝。”
“大家屋前屋后的都是些老街坊了,你妈妈真是太客气啦,回头可得替我好好谢谢她。”淑容笑容满面地拎起葡萄,被从不远处走来的张妈很自觉地接过,转身到厨房里清洗去了。
赵小凡接过雪梅递来的拖鞋,弯腰换上,又将自己沾着泥巴的裤管大力拍打几下这才进屋。他踩着光滑的瓷砖地板,环顾着屋内奢华的陈设和精美的壁画,终于来到厅堂中摆放着的阔气的皮沙发前。
不知是不是雪梅的错觉,竟感到向来沉稳的赵小凡此刻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淑容热情地打着招呼:“小凡坐,莫要客气,阿姨家就同自己家里一样。”
赵小凡应了一声,坐下来。
江介中也过来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盒大中华香烟,抽出一根来递给赵小凡。
不等后者回应,雪梅便在一旁大声嘟囔:“爸爸,你这套太老土了,小凡哥可还在上学呢!”
赵小凡刚要伸出的手猛地一僵,口里讪讪道:“嗯嗯,雪梅说得对,我的确不抽烟,谢谢叔叔。”
江介中也不再劝,掏出打火机把手里的烟点上,自顾自地吸上一大口,跟着口里头熟练地吐出来一个个或圆或扁的烟圈。
张妈端上来一碟子洗过的葡萄,雪梅迫不及待地吃了一颗,果然清甜!
“妈,小凡哥家的葡萄真甜,你快尝尝。”雪梅掐下两颗递给淑容。回过头,见赵小凡不动,又忙掐了一颗放到他手中。
江介中慢悠悠地询问起赵小凡在大学里的一系列情况,又寒暄了几句,便切入了正题。他把女儿高考的情况跟赵小凡说了说,想征求他的意见,毕竟填志愿是件关键的大事,特别是像雪梅这样的在分数线边缘徘徊的考生,一填不好就容易第一志愿落选,最后只能被迫妥协第二甚至第三志愿,其结果不是去到极差的院校,就是不得不选择最冷门的专业。
赵小凡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这个细节被细致的雪梅捕捉到了,她心里登时一咯噔:就连他也嫌自己考得太差么......不过话说回来,面对这种成绩,之前说的什么“庆贺”之类的话,纯属自我安慰罢了。
雪梅越想越沮丧,一颗脑袋越埋越低。
这时,赵小凡的声音陡然响起:“雪梅的分数虽不高,可喜可贺的是到底考上了,在这里我要先恭喜她......”
雪梅猛然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后者一脸真诚。
赵小凡是何等样的一个优等生,在这里他竟还能发自肺腑的肯定自己!这一刻,她心中涌起一种无名的感动,觉得他是懂自己的。
“至于填志愿嘛......”赵小凡沉吟说,“我建议她最好是填报家门口的高岭市的院校,或是往内陆方向走,嗯......最好不要填报经济发达的一线城市的院校。”
江介中微微点头,脸上露出肯定的神色,雪梅却有些不明所以:“那是为什么?”她本以为赵小凡会建议她前往北京就读——就半年前,在他家时,他不是直言希望自己同他考在一个地方么,难不成他忘了?
赵小凡看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倒是江介中发话了:“小凡说得很对。越是经济发达的大都市越是竞争激烈,一大班人拼着脑袋往那边挤,这样一来院校的分数线十之八九会被抬高,雪梅才刚上三本线,若是选择冷门一点的城市,相对来说更保险一些。”
雪梅听后细细一想,还的确是那么回事,不由钦佩地点了点头。
最后在赵小凡的建议下,雪梅填报了家门口的高岭市师范学院。
填好志愿后,两人出了门。
走了几步,雪梅低声道:“小凡哥,真是抱歉了,不能同你在一个地方念书了。”
赵小凡修长的眉毛一扬:“没关系,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对了,你前头说的那件重要的事,现在能说了吗?”雪梅好奇心旺盛,这会儿一想起来便要问到底。
赵小凡闻言站住,侧头看向她,目光闪烁,唇角轻轻勾起。
雪梅从他异样的表情里察觉出了什么,片刻后惊呼:“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方才我填报志愿这事?”
“真是冰雪聪明!”赵小凡跷起了大拇指。
雪梅立马噘嘴嘟囔:“这算是什么大事呀,不就填个志愿么。”
赵小凡收住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凝注着她,十分认真地道:“梅子妹妹的事情,自然是大事了。”说罢,脸上竟不自觉地红了,好在那张脸被晒得黑黑的,并不怎么看得出来。
雪梅隐隐觉出这话里藏着的东西,雪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娇羞。在赵小凡的微笑中,她慌里慌忙地转移了话题。
两人又聊了不多时,末了,赵小凡说:“待到开学时,我陪你去报道吧。”
雪梅一喜,她可不想这么大个人了还同小时候一样——每逢开学,父母必定双双在旁为她保驾护航,那显得有些丢人。可转而一想,赵小凡不同样要去念大学么,他哪有空当陪自己去?
她疑惑道:“你学校不也开学了么......”
赵小凡一笑,风轻云淡地说道:“就迟个几天,不妨事,跟老师请个假就好。”
雪梅一听,当即爽快地答应了:“那就有劳小凡哥了!”
这天傍晚,雪梅刚迈出家门。在薄暗的暮色里,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个人影来,差点跟自己撞了满怀。雪梅定眼瞧去,原来是邻村的包工头石大伯。只见他身上好像揣着什么东西,行为遮遮掩掩的,很不爽利。雪梅瞬间明白了,这样的情形她已是屡见不鲜,依照老经验,又是来找爸爸送礼的。
“咳咳,是雪梅妹子呀......这个,你爸爸在么?”石大伯先是四下里瞧了一圈,见无人后才开口。
雪梅没说话,给他递了个眼色。
石大伯会意,猫了腰,像一只耗子般溜进院中。
雪梅摇摇头,最近爸爸的“业务往来”越来越频繁了,这些送礼人的劲头可谓是一浪高过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