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绥慵懒地斜靠在仙鹤上,乍看之下,端的是一派仙风道骨,也有几分君子之姿。
他手里拿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的手心,看向辰昼的目光里带着探究。
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何绥心里早已经问候了喻辞镜的十八代祖宗。
拿了他一成家产不说,如今还要他当这个坏人。
想到喻辞镜那句“你不打我我就打死自己”的发言,何绥只觉得脑仁疼。
说好的唯唯诺诺呢?
说好的豁达大度呢?
说好的与人为善呢?
仙尊大人到底是怎么被这么个东西蒙蔽了双眼啊。
可能是感受到了何绥的泼天怨念,被辰昼护在怀里的喻辞镜睫毛轻轻颤动,表现得不太安稳。
离喻辞镜最近的辰昼顿时发觉了异样,放出一缕神识,却没有查验出任何问题,于是他抿了抿唇,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了何绥。
天降一口大锅的何绥“唰”的一声打开折扇,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喻辞镜现在人事不省,辰昼深邃的眼神和眼中似乎蕴含着无限深情的何绥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空气中有一股暗流涌动。
还是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气氛的夏宁打破了宁静,她手指微动,眼睛紧紧锁定了怡然自得的何绥,趁其不备时以极快的速度掏向他的心口处。
因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辰昼的身上,何绥一时不察,被夏宁钻了空子,竟让她近了自己的身。
就在夏宁碰到何绥的一瞬间,何绥身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道符文,在符文出现的同时,夏宁的身体突然变得十分沉重,动作也开始迟缓。
被何绥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了回去,几乎踹出了两米远,夏宁趴在地上,不在意地吐了口血,暗暗评估着对方的实力。
虽然受了伤但只是在装晕的喻辞镜心神不宁:何绥那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行事风格。这动静大得他都替夏宁心慌。
注意到辰昼带了些担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夏宁利索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随意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没事儿,这点小打小闹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那是自然,”何绥用扇子掩面而笑,“这位姑娘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在鄙人交手的那些人中也是极其少见了。”十足的阴阳怪气的调子。
夏宁吐出一口浊气,看在自己实在打不过的份上,硬生生把嗓子眼里的话给咽了下去。
但她可以忍,别人可忍不了。
何绥眼神一凛,挡下了攻击,意味不明地看着辰昼,颇有些挖苦的意思在:“原来辰公子这种人,也会趁人不备啊。”
辰昼道:“魔族之人。”
虽然说得十分简略,何绥却是听懂了。
辰昼的意思就是说他本来就是魔族的人,所以做些卑鄙无耻的事也是理所应当。
何绥只觉得一阵牙疼,内心感叹着真不愧是喻辞镜的人,把喻辞镜的特质也沾染了三分。
就在何绥走神的间隙,一阵带着魔气的箭雨就冲着他几处要害袭来。
箭雨密集,以至于扬起了灰尘,遮挡住了双方的视线,辰昼则设下防护结界避免喻辞镜吸入灰尘。
等到灰尘散尽时,夏宁看向何绥那边,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何绥的仙鹤展开单只翅膀,将那些箭雨尽数挡了下来。
有灵兽了不起啊?!
想归想,骂归骂,夏宁知道自己对上何绥无异于以卵击石,先不说现在还陷入昏迷的喻辞镜,辰昼因为先前给她妹妹做法消耗了大量精力,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护着喻辞镜的辰昼,敏锐地注意到他胸膛的起伏明显变大,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也罢,夏宁打定主意,大不了她就豁出去,像狗一样咬死何绥也要尽力保护他们。
如果何绥知道夏宁此时在想什么的话,一定会再次感慨喻辞镜身边的果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令夏宁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何绥主动走到了辰昼面前,手轻轻地放在结界上,在触碰的那一瞬结界便出现了裂缝,随即裂缝四处蔓延,终于化作空气中的点点飞灰。
对上辰昼蕴含怒气的眼睛,何绥却不以为然,甚至露出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出来,他好整以暇道:“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稳赚不赔的那种。”
*
天际的霞光和山上的白云被人揉碎了扔在一起,皓辞宗在它们之中更是越发神秘莫测。
此时早已过了皓辞宗的门禁时间,一人一鹤却大摇大摆地直接从正门闯入皓辞宗,正要往皓辞宗更里面飞去时却被一剑打落在地。
在仙鹤被击中的同时,随着仙鹤凄厉的一声鸣叫,何绥脚尖一点,利落潇洒地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对着一个方向单膝跪地,道:“参见仙尊。”
“我说过,不必执着于这些繁文缛节,”一道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响起,它的主人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你且起来。”
何绥应了声是,可站起来后,他的头依然微微低着,眼睛也不肯直视方清栩。
方清栩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对大多数人和大多数事都不放在心上。
往常只有他去找仙尊的份,仙尊这是破天荒地第一次来找他,说不定,仙尊大人其实也是关心他的吧……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何绥自嘲着否定了。
他一个工具,还不配有这种待遇,而能让仙尊放在心上的人……何绥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个人,又被他强行压下。
看着身体僵硬的何绥,方清栩先开了口,他严肃地问道:“你可知道,我今天为何找你?”
何绥立刻又跪了下去:“弟子明白。”
感觉嘴里有些发苦,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弟子残害同门,私用酷刑,我自会去惩戒堂领罚。”
有点伤心,等喻辞镜干完正事后再去找他打一架吧。
对于何绥的回答不是很满意,但想到喻辞镜对他的嘱咐,方清栩的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如此甚好,你一定要护好喻辞镜。”
何绥现在觉得心里也有点发苦了。
*
夏宁沉默地看着周围,不确定地问辰昼:“那个疯子把秘境毁了不说,他还把人全弄死了?”
辰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先放你们一马,但作为回报,我要夏宁设下秘境时用的那个卷轴。”
想到这里,夏宁就觉得头疼。
她当初阴差阳错地拿到了那个卷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关于卷轴的记忆变得少之又少,唯一能记起来的,就是那个卷轴消失在她手里的场景。
何绥听了她的解释后,拿出刀在夏宁手上割了一道,流出的血在何绥的操纵下幻化成血线,指明了一个方向。
于是,夏宁和辰昼便来到了何绥嘴里所说的那个地方——叶城。
夏宁狐疑地打量着进入叶城的通道:“这大门未免也太破旧了吧——你看这些残叶,手一碰就碎得四分五裂,没人打扫吗……”
正嘟嘟囔囔着打量大门的夏宁瞥见辰昼背上的喻辞镜,嫌弃很快就变成了担忧:“喻辞镜还没醒啊,他真的不要紧吧……”
从头到尾就没晕过但是因为享受自己不用动的快感,所以干脆一直装晕到现在的喻辞镜心里不由偷笑。
他当然不要紧。
“哎——”夏宁意味深长地看着辰昼,给他出谋划策,“话本里这种情况,一般就需要心上人亲个嘴而已,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辰昼打断了:“我却是不知道,阁下如此博闻强记。”
夏宁悻悻地喃喃自语:“我还以为你们是断袖来着……”
声音虽然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辰昼的脖子和耳朵却红了个彻底。
虽然在装睡但因为被何绥治疗过,所以听力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喻辞镜也感觉身上有些发热了。
“要不,”夏宁踌躇着,最后眼一闭心一横,大有一种赴死的气势在,“我试试吹其两耳。”
辰昼:“……”
喻辞镜:“……”
她说什么?
吹什么?
什么耳?
他在做梦吧?!
喻辞镜是彻底待不住了,辰昼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喻辞镜就一蹦三尺高,一边远离夏宁一边委婉道:“我好了,我好了,不劳您费心了。”
被喻辞镜反应速度震惊到的辰昼:“你好了?”
看透一切的夏宁:“呵。”
“你说这不巧了吗,”喻辞镜讪笑着,“夏宁一说话,我就全好了,多亏了夏宁啊。”他边说边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夏宁。
夏宁最终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是呢,真是太好了。”
夏宁采取眼不见心不烦的策略,正准备打开大门的时候,突然一阵晕眩,在眼前发黑着倒下去前被喻辞镜接住了。
喻辞镜看着陷入昏迷的夏宁,探了探她的身体,松一口气后将她放进了自己正戴在手指上的何绥送的储物戒里。
辰昼看着喻辞镜的一系列动作,也不开口询问,只是等喻辞镜全部做完后才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储物戒。
“这个啊,”喻辞镜主动向辰昼解释起来,“这个储物戒是我偷到的,而夏宁,”他叹了口气,“那个卷轴对使用者的反噬太大了,夏宁现在在□□和灵体之间来回切换,如果没有外界阻拦,她的灵体和□□会相互排斥,最后都会消失。这个储物戒能温养她的身体,把她放进去对她有好处。”
说罢,喻辞镜就拽着辰昼的胳膊疾步走到大门前,叫门无果后喻辞镜果断地选择了蛮力。
目睹此情此景的辰昼只觉得这一幕如此熟悉。
和外面的残破大门截然不同,叶城里的内部景象却如同繁华盛世,四周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绿意盎然,让人心旷神怡,行人熙熙攘攘,一派热闹景象。
但喻辞镜和辰昼很快发觉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在叶城里,他们似乎无法使用灵力和魔力,就好像是,他们变回了普通人。
正当喻辞镜再一次试图调转灵力时,一道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