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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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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所言的卧龙凤雏还能降世吗……”

崔玄亮不可置信地观察半晌,盯着镜中星芒被不合时宜地豁出的缺口,终是悲哀地接受了镇星被啃这个事实。

“怎么偏偏就被挡住了呢?”他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这下好了,前星镇星皆被掩没,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尽管对星象一知半解,可崔玄亮似乎十分笃定但凡那些有着好寓意的星星被遮住,就会有大祸发生。

“前星意指太子,可本朝太子不是好好的么,再说那镇星只被挡了一半,还剩一半呢,半个贤人也不错。”白居易不以为意,日月星云在他眼中不过是自然界的一部分,那些神乎其神的天象论说,他一般只选择性地听些吉利的。

“哎呀,快别说了!”崔玄亮急急忙忙示意他噤声,神情不可谓不认真,“天道无常,这玩意儿玄乎得很,说得多了应验下来,可不是咱们寻常人受得起的。”

见好友一副煞有介事的神神叨叨样,白居易也不再强行劝说,只望着元稹无奈笑笑。

“可我还是不明白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人能有什么关系。”

元稹悠然地仰望天际的迢迢银汉,早就忘记了那镇星在什么位置。难得的晴朗夜空,群星璀璨,光耀苍穹,不抓紧时间好好欣赏就算了,惧怕这些星星又算是什么道理。

“别说这镇星被挡了一半,就是全挡住了,贤人硬要入世它也没办法呀,”他指指白居易,“乐天这样的贤才,不就顺顺利利科举得第,入朝为官了么。”

后者似乎对元稹突如其来的油嘴滑舌见怪不怪了,冲着他的胳膊就是一阵拍打。

“你俩差不多得了,白天都没黏糊够么?”崔玄亮嫌他俩的小动作碍眼又碍事,干脆将自己挪远了一些,叹口气道,“其实很多人打心眼儿里也知道,微之所说确有道理,事在人为,与万里之遥的星星有何干系?只可惜,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心想事成,更多的是拼尽全力,也只落得蚍蜉撼树一般的结局,所以只能假托星象鬼神之说,聊以□□了。”

三个人安静下来,各自望着自己的一方天空出神。

“所以啊,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借着星星排解愁闷无可厚非,但把尚未发生的事与它们拉上关系,可就无趣了。未来如何,从来只在我们自己的手中,人间事自有人之道,绝非天道可欺。”

崔玄亮闻言,反问白居易道,“乐天也是这么想的?”

“不敢说一模一样,但也差不多吧。”

耳畔风鸣伴着虫鸣,在盛世的外衣之上演奏着祥和的乐章。

“年轻真好啊,不信命,不信天。”

短暂的春季在落英飘零之间悄然溜走,五月的新雨将青梅催成了金色,也将友人送上了远去的征途。

这一年的三月,吐蕃使臣带来上一任赞普(1)牟尼的讣告,并献上大量礼物请和。朝廷为表和好之意,决定派出使团赴吐蕃以悼祭慰问的名义与对方协商停战休兵诸事。

说起来,那位牟尼赞普早在贞元十四年就去世了,吐蕃之所以拖了这么多年才报丧,到底是因为被打得怕了,不得不找借口示弱示好。

吐蕃,大唐西部的心腹大患,百年以来一直与唐廷摩擦不断、征战不休,到了本朝天子这一代双方曾短暂地划地为盟,各自停兵一阵子,可没过多久又闹出平凉劫盟这场轩然大波,吐蕃借着会盟的名义大摆鸿门宴,斩杀扣押了唐廷多名将领官员。自那以后,双方便彻底撕破脸,西南大地上的喊杀声,一响便响了十七年。

西部高地上的遒劲北风养出了吐蕃士兵凶猛非常的作战风格,尤其在这次入侵中几乎使出了举国之力,可敲敲打打将近二十年,却始终只能在西南边境与大唐反复拉锯,根本无法进一步深入。

这是因为,吐蕃遇上了一个更加凶猛的劲敌,韦皋。

韦皋自贞元元年开始总领西川兵马,在吐蕃作乱之初便当机立断设计使南诏、东蛮归顺,结合起多方兵力与吐蕃连番激战,力保大唐寸土未失,在随后多年内广筑城池、厉兵秣马,又接连收复失地,在西南边陲建起了一道有力的屏障。

在三年前的决战中,韦皋十路出兵,以五万唐军力克吐蕃十六万之众,将对方彻底打怕了。连年的征伐令吐蕃元气大伤,为避免耗空国力,只好请求休战议和。

大唐的西南边境能安定下来,韦皋功不可没。

在这次出使吐蕃前去吊唁的使团中,左拾遗吕温赫然在列。他们出城的那天下着小雨,迎风招展的赤色旌节如同火苗一般,在渐行渐远逐渐模糊的人马队伍中仍旧耀眼夺目。

柳宗元在城楼垛口旁望着他们一路远行,直至消失在天地交汇的尽头。

“现下已没有战事,他们只是去议和,应当不会有危险。”

一旁的刘禹锡背靠着墙面,出声安慰道。

“有韦使相雄兵在后,使臣自然是安全的。”柳宗元回过头同他一样靠在城墙上望着天,视线中唯余白茫茫一片,“只是想到了平凉劫盟中被扣下的唐使,他们当中还活着的,算算看……已有十七年了吧?”

昔年,苏武被匈奴困于北海,熬过了十九载春秋方才归汉。世人皆道他饮冰沐雪之苦,可相比起那些客死异国再来不及听一句乡音的人来说,他又何尝不幸运。

曾经举目可见的故乡明月,终是成了无数灵魂遥不可及的梦。

“或许,他们其中有人正巧能借此机会回来呢?”刘禹锡笑了,洒脱地抬手一抹脸上的雨迹,“世事难料,所以啊过好一天算一天,即便将来天各一方,也不至于留下太多遗憾。”

柳宗元微微蹙眉,心中升起一股躁动不安,随即出口打断。

“淋够了没?不够你自己继续,我可要回去了。”

“够了够了……哎雨天路滑你别走那么快!”

轻快的脚步踏过澄净的长街,尽管雨幕不绝,可街上的行人丝毫没有躲闪的迹象。这场雨,来得实在温柔,就好像整个贞元二十年的春天一样。

庄稼地里的禾苗吃足了雨水与阳光,这样的好年成几乎令人们忘记了去年那场惨烈的旱灾。丰年里的一切似乎都较之寻常更加美好更加充满希望,就连今年中秋的月亮,看上去都格外亮、格外圆。

九月季秋,玉露凝碧。

白居易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吕温走了,李绅忙着备考根本没空搭理自己,刘禹锡和柳宗元不知在忙些什么整天都没有踪影,就连元稹近来也拉着自己慢慢将重心放在了制科应考上,生活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许多颜色。

元稹见状,不由分说将他从桌上捞起,“起来了起来了,下午的话本讲唱还打不打算去听,那可是《一枝花》呢。”

听到“话本”两个字,白居易瞬间活了。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来着?哦对对对未时就开始了,那咱们在外吃了饭就直接去吧……”

他兴冲冲拉着元稹走出秘书省,没走几步,赫然望见远处街边不断有零零散散的人马朝同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长安城内的骑马速度向来被管控得很严格,即便是在宽到看不清对面行人面容的朱雀大街上,这样的速度在平时也是不被允许的,何况他们还在皇城内。

“出什么事了,跑得这样急。”

“真出大事了,你还不知道呢吧?”崔玄亮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背后一拍白居易肩膀,“我三表舅,你还记得吧,药藏局当差的医官,昨日被招入东宫后已经一天一夜没回了。”

“……可是太子殿下有恙?”

再一看那些人马的出处,果然是从尚药局和药藏局里出来的。

“是什么病,竟需要尚药局和药藏局一起问诊?”

尚药局、药藏局作为皇帝与太子的专用医署,几乎汇集了全国范围内的顶尖医者,若只是寻常的病症,断然不需要他们这样倾巢出动。

崔玄亮半点没说错,确确实实出大事了。

李诵前天夜里如往常一样看完书准备就寝,谁知起身没多久就突然晕倒了,仆从大惊,连忙着人去药藏局喊医官。当夜值班的医官悉数赶赴东宫,诊断之后的结果令所有人都倍感不安——

中风。

按理来说这中风只要救治及时就有相当的机会能痊愈,可李诵却迟迟未醒,几个医官忙活一晚上始终无济于事,只好一面禀报天子,一面将药藏局的其他同僚全部找来会诊。

李适听闻太子突发疾病惊愕不已,当即令尚药局和太医署一同赶赴东宫待命。偌大的宫殿里除了秋风偶尔一声呜咽再没有一丝声响,这寂静令他心里愈发不安,于是下令备车,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看儿子的现状。

此刻的东宫内外,活像是炸开了锅。

王叔文远远望着人来人往,医官们那些纷杂的术语他听不懂,也听不到。他的额上渗出一阵又一阵冷汗,李诵寝殿那扇门的每一次开合、医官的每一次点头或摇头都足以令自己一颗心撞破胸膛,连带着血液也变得苍白。

为什么偏偏是他?

自己命硬,有什么灾厄冲自己来就好,为什么要是他?

没人理会他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医官自寝殿内跑出,一声呼喊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希望:

“殿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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