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唐帝国第十任天子李适,崩于会宁殿。三天后,李诵在满目缟素中登基即位。
“咱们这位新帝着实很不容易,身体不好就算了,听说在登基之前啊还有人以其病重难以料理国事为由拖着不给先帝发丧,准备另立新主,幸好韦学士当廷据理力争,这才顺利发丧……”
“新年新气象,这么久了,总算来了件喜事,听说当今的圣人在做太子时就以仁德闻名呢。”
正午时分,秘书省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陆续收工,几个关系相善的校书郎闲得无聊,开始胆大包天地议论起当今天子来。
“喜事?仁德?这可不是靠嘴上说说。”王起神情淡漠,“李实这种奸佞小人可还好端端在朝中呢。”
他的兄长,王播,正是不久之前被李实排挤出京的一众倒霉蛋之一。
白居易转过身安慰他道,“放宽心啦,当今的圣人可是要做大事的,该算的账一笔也跑不掉。”
“借你吉言。”王起收拾好书册,意识到自己刚刚气头上的那番话有些过分,于是顺着台阶便下了。
尽管如此,为着兄长的事,近来他心里始终有股暗火,不是他人三言两语就能熄灭得了的,因此他便成了一只刺猬,看到不顺眼的景象就总想上前扎一扎。
比如此时此刻,他就盯着元稹和白居易的书案,一边皱着眉一边抽着嘴角不满地问:“我说你俩,有必要桌子都黏一块么?有必要么?其他人哪有像你们这样的?”
他们的桌案原本两张一组被依次安置在一扇扇窗户的两侧,中间有相当一段距离用来放书篓,可元稹和白居易的桌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被拼在一块了,那个碍事的书篓也被元稹挪到了自己身后的角落里。
他们二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那要不你把你的桌子也拼过来,以后咱们三个一起?”
元稹一派天真地问道,可落在王起耳中却令他无端感到一阵恶寒。
“不、必、了。”他拧巴着脸,从齿缝里蹦出三个字婉拒了元稹的邀请。
几个人短暂地叽叽喳喳一阵后便各自散了,白居易收拾好东西蹭到元稹跟前,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
“他们说的没错,这时节一旦开始变暖,喜事自然就接踵而至了。”
“还有什么喜事?”元稹抬起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知退养的鸡又下蛋了?”
“……什么啊!”白居易一时语塞,“今天是礼部放榜的日子,你忘了?”
在草长莺飞的二月时节揭晓科举结果,也算是应了那句“春庆夏赏、秋罚冬刑”,对于胜券在握的人来说,自然是十足十的喜事。
“公垂的成绩出来了?走走走咱们也看看去。”
“你说他排第几?我看少说也有个前三甲吧……”
礼部南院距离秘书省不远,此刻已是中午,看榜的举子们大多已四散而去,只剩下零星几人徘徊观望。他们来到东墙下,只见一张巨大的黄纸粘贴其上,浓墨书写的一个个名字整齐排列其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本以为李绅上榜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有排名先后的问题,可直到他们挨个辨认完全部名单,都没有找到“李绅”这两个字。
白居易和元稹面面相觑。
“怎会如此?不应该啊,难不成考试那天发挥失常了?”
尽管出乎意料,可也不得不承认考试这回事的的确确有运气的成分在里头,即便是文曲星下凡来科举也是有可能发生意外的。
两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他应该一早就来看了榜,现在没事吧?”
“或许会失落一阵,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毕竟这是公垂第一次科举,他年纪也不大,还有机会。”
他们走出礼部南院大门,无意间一瞥,竟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坐在街对面的一处树荫里,看上去分外落寞。
“公垂!”
元稹眼尖,一下认出了李绅,拉起白居易快速穿过了街道。
李绅抬头看他们一眼,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笑完后别过头,继续着自己的面壁思过。
“在这儿干坐着干嘛,”元稹碰了碰他的胳膊,“该回家吃饭了。”
屡试不中的大有人在,一次就考中的本就少之又少,更何况还是常科中难度最大的进士科。李绅性格开朗又通于人情世故,自然明白这一切,因此他们两人也不用那些大道理来劝他,只安慰着生活还要继续,没有什么大得过一日三餐、安枕就眠。
李绅一个人默默开导自己一上午,好不容易接受了落榜这个现实,此刻突然听到好友关切的话语,满腹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来。
更令他破防的是,眼前这两个来安慰他的好友当年科举还都是一战成功的。
“微之!乐天!”他一把抱住元稹的胳膊似是在哀嚎,“我考试时明明半分不敢懈怠,题目也不难,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啊!加上上次旱灾取消的考试,我这已经耽误三年了……”
“前年所有人都耽误了,那次不算,”听到李绅几乎带上了哭腔,白居易也不好受,毕竟这样的事放在一个盛名在外的才子身上,更令人受不了。他想了想,干脆搬出了韩愈的例子,“你看韩退之文才够出众吧,他不也考了……考了几次来着?”
“四次。”元稹提醒道。
“可人家退之当时毕竟家中艰难,根本无法专心备考,我这还没什么后顾之忧呢……好丢人啊啊啊!”
“好了好了,你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后顾之忧,再考一年又不会饿死。”
好说歹说一阵,李绅总算站起身来,同他们一道回去了。这科举考试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一次考不上根本无法说明考生的才学就有水分,因此他只短暂地消沉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过来,开始为了将来重振旗鼓再作打算。
可在另一边,这场看上去稀松平常的考试却根本不寻常。
权德舆反复端详着金榜上的名单,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作为这次考试的知贡举,对自己亲手评阅出的大部分试卷都印象深刻,尤其是几篇优秀的策文,在阅卷时就已经记下了举子们的名字。金榜上录取的三十余人,乍一眼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可是,李绅呢?
李绅的试卷是为数不多的优秀篇章之一,自己明明将他排在了第四名,但榜上为什么没有他的名字?
这榜单越看越有问题,他确信,有不下十来个陌生的名字混入了原本的录取名单之中。那名单是自己当着三个通榜(1)的面亲手拟定的,几人看过之后就交给南院的博士们去制作金榜了,到今天张榜为止总共也才过去了四五天。是中间这段时间里出的问题么?
他突然间想起了去年李实给自己的那二十人名单,只可惜当时那名单他根本没细看,更不记得上面所记的人名。
不管与这件事有没有关系,都足以说明背后那人有足够的能力绕过自己这一环节,想录取谁就录取谁。如此偷偷摸摸的,非但视王法如儿戏,整个国家的前途命脉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得利的工具,这样的人,如果还继续放任在朝中为非作歹,不知又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其戕害!
尽管事态严重,但权德舆沉住气没有去找协助自己的三位通榜与南院对质,他现在谁也不相信,当下便进宫以科举舞弊的名目请求有司介入调查。
此时的韦执谊已经以尚书左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相,听完事情缘由,心道权德舆向来清正廉洁,绝不会在科举这样的大事上做文章,而另一方面只要能找出证据,也好将那背后之人抓个典型,好好整肃朝中的贪赃枉法现象。
于是他下令御史台全程监管,金吾卫从旁协助,按照权德舆的要求,封锁礼部南院并对内中人员在拿到自己所列名单后的行迹进行彻底盘查,同时再次开启贡院,将阅过的数千份试卷也找了出来。
如果一切顺利,这次考试的成绩也将重新公布,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只可惜事与愿违,一连数天的盘问没问出任何结果,礼部南院所有人都能对自己的一切行为举动做出合理的解释,甚至直到放榜前一天都没有任何陌生人进出;更匪夷所思的是,当权德舆再次翻看起试卷时,却惊讶地发现,明明是同一个考生,卷子上的内容与自己记忆中的竟完全不同。
进士科考试分为诗赋、帖经、策文三场,其中帖经试卷的答案几乎大同小异,诗赋与策文则显露着考生强烈的个人风格。可眼前这份署名为李绅的策文试卷,上头的文章平平无奇且漏洞百出,按照三场考试“每场定去留”的标准来看,是根本考不上的。
这篇策文,分明与阅卷所见李绅的文章不一样!
他当即找出李绅的诗赋与帖经试卷,又回家翻出了李绅之前送给自己的文集,对照笔记一看,并无二致,怎么看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真是出了鬼了。
原文就这么消失不见,而那些被录取的试卷里,文章内容尽管熟悉但也没有任何一篇是由李绅的原文直接移花接木而成。这世上仍旧记得那原文内容的,除了李绅他自己,也就只有权德舆了,然而一个人的记忆,根本无法被当做证据。
权德舆心下骇然,无论是替换名单还是仿造试卷,一套流程下来堪称天衣无缝。
“我自然信你,可那仿造试卷的人是最关键的一环,若是找不出来就贸然取消成绩重试,如何能服众?”
韦执谊尽管无奈,却只能这样劝慰权德舆。自己如今身在高位,凡事更要讲究程序与证据,这样的大事,他不能,也不敢只凭一面之词就轻易给人定罪。
调查一无所获,权德舆也不好强人所难地要求韦执谊继续做些什么,只是那仿造试卷之人书法造诣如此高超,心术又如此不正做出这等阴损害人的事,再加上一众关系人脉与之配合得毫无破绽,若是任由他隐藏在朝中,保不齐今后还会被更可怕的阴谋所用。
他是谁?
书法优越者不在少数,可这样的模仿技艺,可就不是普通人能轻易做到的了。
思绪渐渐乱了起来,他叹口气,万分惋惜地重新锁上了贡院的大门。李绅他们几个无辜被调换试卷的举子,终究只能这样糊里糊涂被牺牲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