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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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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碧色浓荫隔绝了仲夏时节的灼灼艳阳,携着芳草淡香的风穿堂而过,留下一丝丝透入肺腑的清幽与凉爽。这间杨柳掩映中的小阁楼不饰金玉,只以紫檀木为梁为骨,尽显朴实素雅。

常听梦得提起,杜公素爱山石花鸟这些自然之物,整处宅子几乎见不到金石玉器一类的装点,偌大庭院中最显风雅意趣的可爱景致无外乎后院那一处水榭。柳宗元自嘲地闭眼轻笑,看来在杜公心里,自己并没有资格踏足那一方胜迹。

他只略微打量了一眼周遭陈设,随即便收敛目光。他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就在一旁香炉里的烟雾行将散尽之际,杜佑方才姗姗来迟。

“柳员外算是稀客,”两人客套地行过礼后,杜佑在主位上落座,抬手示意仆从给柳宗元重新换上热茶。“不知光临寒舍,有何要事与老夫相商?”

“那晚辈就直言了。”柳宗元也不坐下,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脸上淡漠得看不出悲喜。

“梦得的父亲毕竟是杜公的至交好友,他本人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如此情分,实在难得,”他望着杜佑,话音里也没什么温度,“晚辈建议杜公,还是早些将他放出来比较好。”

杜佑闻言面不改色,语气却明显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发现的?”

柳宗元眉心一跳,眼中有了波动,“落雁坡事发的时候。”

桌案上的新茶在一阵沉默中继续自顾自散出热烈的香霭。

“比起梦得那个傻孩子,你向来沉稳聪慧许多。既然看出来了,也就应当知道,我这么做,是在救他。”

“救他?”说话之人语气陡然一变,“私通叛镇是什么罪名,他今后要顶着什么样的眼光,您真的不清楚么?”

“将来如何那是将来的事,眼下要紧的是安安稳稳活下去!他们的手段,柳员外可是亲眼见识到了的!”杜佑收起惯常的慈眉善目,正言厉色道,“污名也好清名也罢,史书上的定论那都是人写的!梦得之才干合该用于更重要的经国大业,我断然不会让他涉半分险。”

柳宗元哑然,却不觉得惊讶。在杜佑心里没有任何东西比刘禹锡的命重要,包括别人的命,也包括刘禹锡自己的清白。他们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杜佑全部看在眼里,或许有那么一刻他曾真心实意有过赞许与肯定,可当那些人开始卯起劲来反扑的时候,他却首先畏惧了,急急忙忙便想将刘禹锡摘出来。

现任盐铁使,杜佑,空有名号却无实权,却比他们其中的任何人都早一步知道俱文珍的动作。

“限价令叫停,替他们消除掉这出自刘梦得之手的最大危机,想必他就能出来了,是吗。”柳宗元叹口气苦笑道,脸色愈发苍白悲怆,“可是杜公,您真的不必做到如此地步,韦、王一党败势已定,别说区区一个限价令了,整个革新大业还能留下多少,都是未知。”

杜佑疑惑道,“败势已定?”

就在昨天,回朝后的范希朝和韩泰一起作为新任右神策统军与行军司马前往神策军营接管兵符,却被中尉以谕令是假的为由当场扣下了。

神策军权这一最重要的保障没能到手,基本上预示了这场新政再难畅通无阻地持续下去。

“如此悲观的论调,若是被梦得听见,只怕要不认你这个好友。”杜佑听罢,不由得一阵唏嘘,“其实你们若肯主动让步,未来的处境或许能好上几分。”

柳宗元望着他直言不讳,“您还是不了解梦得。”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展开铺在杜佑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我让程员外修改后的限价令,不知够不够替他早些换来自由身。您也知道,过去一段时日盐价大跌,每家每户都趁此机会囤积了不少,若一口气将价格涨回到早先那么高,短时间里也根本卖不出去。程员外推算过,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收入……”

他冷静地解释着自己在如何亲手摧毁好友的心血。

盐价的事情解决了,他们总归会满意一点。

“此事还请杜公出面斡旋。晚辈同梦得一样,担不起私通外敌的骂名。”

“你们还是不懂,”杜佑收起那张薄纸,望着眼前年轻俊秀的面孔,生出一丝怜悯,“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任何抱负实现起来都将轻松百倍,史书上一笔清誉也轻而易得,比起这些,在中间的过程中委曲求全一点,又能如何呢?”

“苟且地活与清白地死,倘若只能择其一,你设身处地替我想想又将如何做?”

柳宗元没有解释,只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有寒芒隐现。

“我会亲手,送他上路。”

几天后。

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院中,俱文珍火气未消,不住地在廊下踱着步。宅院主人王昌劼就那么谦卑地随他一同站着,也不知说错做错了什么,大气也不敢出。

“上次只死了一个无名小卒,但好在限价令有望停下,这也就罢了,可群玉阁欠下的税该如何是好!上万贯呐!”

俱文珍不住抱怨,干脆将气一股脑撒到了他头上,“那刘禹锡就是该死!当初在落雁坡死的本应当是他!你说你干嘛要答应杜佑的条件?嗯?”

王昌劼抬手擦擦头上的汗,“杜公毕竟是我们得罪不起的……”

“行了行了,废话少说,总之这欠税的事你给我想办法摆平了,若是惹恼了韩使相你我皆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

送走俱文珍,王昌劼长舒一口气回到堂内,却见王文韬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正等着自己在。

“阿耶,刘梦得他们在外做的都是好事,你们为什么要害他们?”他似是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缠着王昌劼问道。

“你懂个屁!给我滚回去好好呆着!”

眼见父亲心烦意乱地挥手赶人,王文韬也不想挨耳刮子,识趣地溜走了。

此刻正是夏至,林间虫鸟啭,田垄耕种忙,欣欣向荣的好时节。

自监察御史升任礼部员外郎已有四个月,如今重回御史台,不免百感交集。柳宗元没有进门,只等在门口的大杨树下,脚尖拨弄着树下的几颗小石子玩。

就像昔日里在御史台与刘禹锡还有韩愈作伴时那样。

“子厚!”

一个轻快的身影雀跃着跑出了门。

柳宗元抬眸一笑,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杨花纷飞如雪,柔和得像是一场幻梦。

“可算是放我出来了,这么点小事查这么慢,关我这么久……你担心了吧?不过好在我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还长胖了呢哈哈哈。”

刘禹锡心情愉快,却发现柳宗元似乎在咬着牙一语不发,只是安静地笑着。

“怎么了子厚,太激动了?见到我话都说不出来了?”

“少来。这次杜公帮了你不少,你可得多谢谢他……”柳宗元在他的逗弄下总算开了口,可一别多日,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孔时,不说话还好,第一句话一出口,早已溢出心房的苦涩便再也无处可藏,满腹委屈皆化作了眼底的胀痛,止也止不住。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怎么了?”

刘禹锡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抓住他的双肩关切地问道。柳宗元下意识想躲,可越是逃避,就被抓得越牢,泪水也越发肆虐,任凭他咬牙咬得血色尽失,也毫无半点用处。

这一切的一切叫他如何开口?

“原先的限价令停了,价格涨回去了一些,”他思忖片刻,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哽咽着补充道,“是我做的。”

刘禹锡心底恸然,伸手替他擦去了眼泪。

“出什么事了?”

“之前微之和乐天来看我,听他们说,你知道我很快就会出去了?”

“你说杜公帮了我,你去见他了?杜公为难你了吗?”

柳宗元沉默着挣开他。

“俱文珍暗中作祟,韦尚书他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利。”

“不对!不是这些事!”他不屈不挠绕到柳宗元眼前,心急如焚却又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太过冒失,“到底什么事惹得你如此,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分担啊,子厚!”

模糊的视线里是刘禹锡逐渐泛红的脸,柳宗元看着这张脸出了神。

杜佑说得对。

梦得他决不能失去这个强有力的后盾。

“你去问王学士吧。”

刘禹锡信以为真,头也不回地往大明宫的方向奔去。

“再怎么说也是正四品的户部侍郎……”

“你懂什么!没了翰林学士的头衔,这就是明升暗降啊!”

王叔文在一片嘈杂之中缓步走出翰林院。

说来也怪自己没有防备,内侍省的手段实在下作得超乎了想象,在唆使神策军一众将领强行扣押范希朝和韩泰后又对陛下的贴身侍宦下毒手并伪造出意外场面,顺利取得了御印。

随后他们就一纸诏书免除了自己的翰林学士之职,改任户部侍郎,再没有了起草政令的职权。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又能如何?或许他在范韩二人事发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也或许早在陛下久病未愈之时就应当有所感知,可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如今的下场,就什么也不做了吗?

恨只恨苍天不公,对待一心向公的火热心肠太过薄情。

血色的残阳将皇宫染得赤红,晚风无言,唯余声声呜咽回荡在百尺高墙之间。他向前望去,只见有一人正朝自己迎面走来,那人神情肃穆,似是来为自己送行。

“王学士……”李绛心有不平,却自知势单力薄,什么也做不了。

王叔文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什么。

“李御史,”他忽然叫住他,回过头笑道,“是‘宣’字,陛下亲自为陆公选定的。”

浚达有德为宣,力施四方为宣,诚意见外为宣,重光丽日为宣。

李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全然不是滋味。

他朝着远处深深行礼,直到那身影慢慢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下,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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