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只是,培训的时候,老师和我们说过:星际巡回列车一旦启动,除了到目的地时由站台接洽人员打开,否则一辈子都不能从里面打开。”
“这就很奇怪。”月影撑着脸,一副纯良又耐心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她刚才摧毁了一个人的精神,“如果不能从里面打开,之前你停靠在岸边的时候,可是从里面走出来了呢……噢对了,顺便接上了我。”
乘务员听到她后半句话,好不容易止住的哭声再次爆发:“早知道就不带上你了!我真的……”
月影歉意一笑:“抱歉,早知道我就不上来了。”
——是不可能的。月影默默补充道。星海已然暴露,不论为了委托,还是保证星海的安全,她都将搭上列车。不是这一班次,也会是下一次。只是恰巧计划赶不上变化,按照预期,这辆列车本该在推演新月密码后出现。
“本来我们没打算来这里的,但是列车长非要过来,说这是特别航线之类的……至于车厢门怎么能打开,我也不是很清楚……”
月影了然:“我知道了,谢谢你。方便的话,能告知我你的名字吗?”
对面的乘务员猛地打了个寒战,拼命摇头,“不……不方便……”
“那就叫你甜红茶吧。”
乘务员——现在是甜红茶了——面露难色,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她们回到列车尽头,路过餐车时,月影顺手抓起两包饼干和几颗糖果。
她乖巧地坐回角落,叫来了急得团团转的小影子。
“小姐!你还好吗?刚才我突然丢失了和你的联系。”
“我还好,这里都好吗?”她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活脱脱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没什么异样。对了,那位乘务员呢?”
“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被困在车上了。”月影吸了口气,过度外放精神力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困难,她的精神海此时波涛汹涌,部分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好在这种副作用不算严重,补充一些食物和休息便能平复。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列车停下来以及……解决车上的乘客。既不能让他们发现星海,也不能让他们意识到这附近的情况,否则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只从这列星海列车的大致情况来看,人类文明至少是现代科技的水平,目前来说,光凭她这点伎俩无法抗衡整个人类文明。
连精通精神能力的海妖一族也尽数覆灭在旧时代的火炮之下,更不要说半人半妖的她了。
月影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糖果。
“你能试着操作列车控制中枢吗?”月影用精神轻拍浮游的小影子,向它大致复述了乘务员的说法:“试着让它停下来,列车上的人我再想别的办法。”
“需要小姐带我到控制室,我无法远程操作。”
月影拍掉饼干碎屑,又用包装纸将地上的残渣收拾干净。她的动作吸引了不远处甜红茶的注意力,对方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她回以安抚的笑容,随后转身走向控制室。
“听说列车无法从内部打开,你要小心哦,免得触动什么装置……我不太懂这些,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
小影子凭空现出身形,一股脑投入到对控制中枢的操作上去。
那位列车长不知何时死去了,或许是精神破碎的痛苦使他不能承受,他眼睛瞪得滚圆,显然是死不瞑目。月影为他合上双眼,又简单整理好他的遗容。接着,她将列车长的遗体带出狭窄的室内,放置到餐车的座位上,拿来一袋面包和未开封的葡萄酒,与他相对而坐。
“我很抱歉。”
月影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额头抵住交扣的拇指,为他做简短的悼念。
他是一位退伍士兵,在三十多年前与海妖的战争中失去一条腿,落下终身的残疾。退伍后,等待他的不是亲人的陪伴与和平的生活,而是家破人亡的惨剧以及终生无法治愈的精神损伤。每当新一轮月亮升起,他脑中就会响起海妖泣血的绝唱,绝望裹挟着愤恨一遍遍撕开他的精神。但他不会死去,而是在无能为力的煎熬里生不如死。
数不胜数的折磨让他开始反思战争的荣耀与和平的不易。但是这人性的光辉只是偶尔的闪烁,每当他看到自己的机械义肢,仇恨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恶狠狠地将那点反思之心啃噬殆尽。他在黑市发布委托,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四处寻找星海的下落。
“然后……用这辆列车撞开星海,既为复仇,也为寻找治愈精神损伤的方法。”月影默默念出列车长记忆的最后一段,无语地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挺疯狂的,没想到这就遇见比自己更疯的人了。
回到控制中枢时,紫色的浮游小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缩小版的月影。她和月影长得一模一样,半透明的身躯搭配上短小的四肢,操作按钮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憨态。
月影先是惊讶片刻,旋即又感到兴味十足。
“小影子?”
“是我!”缩小版“月影”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鱼不适合操作设备,我就变成人形了。”
“挺可爱的。”月影随口夸赞一句,问道:“怎么样?能停下来吗?”
“这辆列车有自动巡航功能,需要使用身份密钥才能更改路线。”小影子垂眸敛息,正色道:“一个好消息是,我能破解密码锁让列车停下来;不好的消息是,不管是暴力破解还是正常的线路更改,列车都会在线路变更的一瞬间向中央塔台发送讯号。也就是说,除非列车按照预定正常停靠在启明星三号站台,否则任何变化都会导致我们被锁定。”
月影一手摩挲下巴,一手规律地敲击着控制台。
如果不做处理,跟着列车一起进入人类社会,光是这位逝去的列车长就能引发大麻烦。到那时,她被困在列车上,完全是被动的局面。既然未来总要进入人类世界,不如占据主动地位,如果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寻找脱身的办法,不失为一个选择。即便列车被锁定,她也不会任人宰割。
想明白后,月影问道:“如果我们被锁定了,你清楚这具列车会发生什么吗?比如说,列车厢门被彻底锁死,或是触发自毁程序?”
“我可以保证的是,在破解密钥停止列车后只会向中央塔台发送变更信息。但是,小姐——”小影子拉开一侧窗户的帘子,一缕昏暗的光线渗漏进来,“我们正在无尽星空之中。”
月影循迹望去,深邃的暗紫色星空出现在眼前。细密黯淡的星星忽闪忽闪,漫无目的地排列又组合。四周一片寂静,表盘偶尔滴滴答答。
他们孤独地行进在宇宙之间。过了一会,一团浓密的彩色星云掠过窗边,身后拖着一条赤色尾巴。她贴着窗户,眼睛一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什么。
静谧持续了五分钟,小影子忍不住出声:“小姐,即使是半人半妖,长时间直视星空也会伤害眼睛。”
闻言,月影放下帘子,坐回原位,眸中难掩兴奋之色。
这是她第一次漫行宇宙与星空。
不过,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星海在哪里?”月影问道。
“星海在我们背后,刚才有一颗很暗的星点就是它。”小影子虚虚一点,说道:“现在,我们离它不算远,问题是怎么回去?如果就这么把列车停靠回去,势必暴露星海的存在。”
“不能停回去。”月影还沉浸在感慨之中,“但是人类的列车已经驶向星海,暴露是迟早的。据我所知,这位列车长擅自更改了行程才来到海岸边,可从他的记忆里,我没有查到人类文明对此的态度。结合一下前面的信息——寻找星海是违法的。”
“小姐的意思是……这位列车长有掩盖行程的手段?”
“不管是不是,他已经死去,我们也无从查证。”月影支着下巴,陷入思考:“我们必须尽快决定,否则只会更加被动。但是该怎么回到星海呢……”
月影再次翻查起列车长的记忆。然而复制下来的精神有保质期,这份记忆倏然间于指尖焚灭。月影焦虑地捏住耳鳍,试图从中获得别的灵感,忽然,她梭巡的目光落在小影子化作的缩小版自己身上。
有了!在藏书室的记载里,海妖一族曾经生活在星空之中,根据后续记载,与星空的联系并未随着他们潜入深海而消失,只是星空早已不适合继续居住,所以他们才选择在星海之中继续繁衍。如果能够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是纯净的海妖之心,一半是完全的人类之身,眼下的困局就能迎刃而解。
甚至,这或许是个更好的机会,一个使她提前进入人类社会的机会。月影兴奋得浑身颤抖,连呼吸也灼热起来。假使她的人身能够利用莎琳的身份在人类社会中站稳脚跟,后续便不需要耗费心力为自己制造身份。她所需要的仅是做好伪装,然后在必要时直接置换自己的双身……
是啊,或许可以直接参考静/息的存在……虽然月影对于祂具体的双生姿态并不了解,但是祂的存在带来一缕灵光,如同爆炸的星星点亮暗夜,一个大胆的想法从中诞生:独立的“沉睡之我”来承载海妖之心不是很合适吗!?她纯粹且静默,与海妖的心性简直是天作之合。真得多谢小影子,如果不是它出于行动考虑选择变化成“月影”,她还暂时想不到“她”的更多作用。
月影声音颤抖地和小影子说了一遍自己的打算,激动得涨红了脸颊。
与此同时,消失许久的强烈直觉也再次现身——遵循这个念想,你将获得命运的馈赠。
然而小影子却没有如预期那般为她出谋划策,或者提供数据,黑漆漆的眼中满是迷茫。月影挫败地意识到,或许自己过于激动导致了语无伦次,以至它根本没听懂自己试图表达的想法。
正当月影打算整理好措辞,重新讲述一遍时,小影子茫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我大概理解了。可是,小姐,你去哪找第二具身体呢?”
此时此刻,月影也冷静下来,炽热的激情逐渐消退。她倚坐在操作台旁,语气平静:“身体不是必须。以星海为例子,它是纯粹精神凝结而成的实体,我不妨参考它来塑造海妖的半身。”
“那……那小姐身上的海妖特征要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月影凝眸沉思片刻,答道:“这只是我的猜想,所以我会尝试验证:最初我吃下一枚鳞片,而它发展为耳鳍,说明鳍不是天生的形态。既然如此,如果我尝试从内部剥离精神,是否也能使它一起脱落?或者,我能够变化它的形态。如果可以,那就最好不过了,因为它还可以作为不稳定精神体的载体,保证她能稳定回到星海。”
“如果不能呢?”
月影两手一摊,“那就只好大家一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