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虞声音很小：“是你非让我叫的。”

“那你就说是不是叫了吧。”程晚笑道，“你管我叫，哥……”

何虞背过头去不看他，低声说：“我比你年纪大。”

“你真不经逗。”程晚不反驳，继续笑道：“我眼瞅着你脸变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说：“还变烫了。”

何虞感觉自己快熟了。

“你昨晚说，你在你爹那听说了元岐了事。”程晚有条不紊地给他穿着裤子，问道：“是什么事?”

何虞于是把果冻险些被坑骗的事如实说了。

“元岐这个狗东西，”程晚瞪大了眼睛，说道：“他是学人精吧。这招原本是我爹先开始用的，他怎么连这个也学?”

“好在是没被他骗到。”何虞说道：“南北运河的工程竟然争得这么激烈。”

“这是大梁开国以来要修建的最大运河。”程晚说道，“我爹要从国库里出银子买料雇工匠，这才有了此次争夺。这工程是元汝中风被迫病退以后第一个如此大的项目，我爹坚决要和元岐硬刚到底，为的也是坚守住元汝的主场和话语权。如果这次失了，往后的朝局肯定要往元歧那里倾斜。”

何虞有些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遍：“工匠伙争夺运河修建人选的局面是被你父亲主动打开的?”

“对。”程晚无奈地笑了笑，“如果把花银子雇佣人力改成以赋税形式征调人力物力，就没有现在这样艰难的局面了。修运河是为便民，临时加征赋税也说得过去。但他不肯，他怕地方官府压榨搜刮百姓，坚决要从上头节流省钱出来。”

“他为了不加地方征赋税而砍去虚支，为了不让元汝失去主场而得罪元岐一党，”何虞皱了皱眉，“那他自己怎么办?他得罪这么多人，元汝又控不住局面，他这不是……”

后面的话何虞没法说了。

他看不到户部尚书此举的活路在哪里。就算他让亲信拿下工程，暂时稳住局面，往后长达数年的动工修建里工部照样能在账目和材料上插手，所有对手都在盯着他，只要他疏漏一次便会出大事。

他只要不离开元汝，就只能越挣扎越深陷泥潭。因为元汝党的弊病不在操盘不足，而在于上苍之命无力回天。

元汝长子暴毙，次子天资平庸，年纪尚小又缺乏历练，皮皮虾既没法让他的脑子回炉重造，也没法喂一口奶让他一夜间长大十岁。元汝病入膏肓，往后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这怎么看都是个死局了。

最难以言说的地方在于，户部尚书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局面有多么无力回天。作为十年前第一个及时变通支持新帝从而获得仕途飞升的人，他如今在这个明晰了许多倍的抉择中坚决不变通，一头扎进混黑的泥潭里。

何虞突然想起来一句话，叫做士为知己者死。

元汝是他的知己吗?那平充国的那位呢?他又会如何想?

“小晚。”何虞轻声唤道，“这件事……你娘都知道吗?”

“都知道。”程晚说，“他们俩刚为这事大吵了一架。”

何虞失语地抿了抿嘴唇。他思索片刻，试探地看向程晚的脸色，说道：“你要不……试着劝劝你爹?”

“劝不动的，他铁了心要陪元汝到底。”程晚叹了口气，取了午膳的饺子过来，边喂何虞吃下边说道：“你知道我娘跟他都吵成什么样吗?上次他回平充国，我娘跟他吵了两个时辰无果，干脆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不听劝就不放他回去了。我爹也不吵不闹的，直接绝食，不吃不喝，我娘第二日只能把他放走了。”

何虞轻叹口气，无话可说。

“我爹就是这脾性，他想坚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偏偏他每次都做成了。”程晚心不在焉地转着盘子，说道：“元汝对他是真好。元汝有断袖之癖，乾坤通吃，身边的每个近人都免不了要陪床，只有我爹不用，因为元汝拿他当亲弟弟的投胎转世。他做着最干净的活，还不用拿身体伺候，每过几天去陪着写写字，唠唠嗑就能把这关系延续下去，谁不羡慕。虽说元汝是奔着疼那个已故的弟弟，但论迹不论心，他的确厚待我爹，我爹如今愿做死士也是元汝配得的。”

“只是我觉得……”程晚顿了顿，“他要是真做了死士，他对得起所有人，唯独有点对不起我娘。”

何虞点点头：“也是。”

“你也这么觉得?”程晚看向他，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苦笑了笑：“但我娘不这么觉得。”

何虞愣了一下。

“他觉得我爹很对得起他。他说……不成亲是他决定的，是他自己愿意的，不能怪我爹。他说，我爹对他已经很好了。”程晚面露苦涩，“他还说，以我爹的才华早晚会被先生赏识念书，早晚会被贵人赏识提拔，他只是给了些银子，银子许多人都有，不足为奇。”

“没事。”何虞无奈地笑了笑，摸着程晚的发顶，说：“这也算爱的一种吧。”

这下轮到程晚听不懂了，“为什么?他们上回吵得可凶了，我真怕我娘被他气得下回不放他进来了。”

“你爹今年都三十三了，你娘都三十七了。”何虞说道，“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早就过了精神头耗不完的岁数，再加上公务繁忙，连日劳累，是完全没兴趣跟不上心的人费时间的。平充国离京城那么远，他们俩每次跨越百里只为了吵一架，这……你就当他们爱的方式比较独特吧。”

程晚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