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加”。
古拉迪乌斯在第一次听闻此名时,是在任务归来的那天下午,清晨五点,在清净的王宫遇见了同为特工部队的巴法罗。
这个时辰,少主大概还没起床。古拉迪乌斯与少主的一群女伴待在寝宫门外的花园里,秋千、草地、温泉、泳池,四处都是懒怠又迷蒙的女孩。少女们刚刚睡醒,昨夜想必又是彻夜狂欢,古拉迪乌斯分明见着几个孩子浓妆未卸,清丽、饱满、稚气的面容染了秾丽的色彩,故作成熟的青涩懵懂姿态,甜美又诱人。
她们懒洋洋打着呵欠,在温泉水里、在藤椅上、在酒吧台前,温热的泉水浸洗着细腻温暖的肌肤;或是于小榻上蜷着身子、睡得娇酣、柔软又毫无防备;或是梳洗打扮整理姿容、惫懒无觉、比基尼肩带半散;还有两个拿餐篮当了枕头,睡在树下的野餐垫,头碰头、钗横鬓乱。她们在熹微晨光中恣意舒展着年轻饱满的酮体毫不避讳,深麦褐肤的、羊脂玉白的、丰腴柔软的、劲瘦如猎豹的,不一而足,美不胜收。
不过古拉迪乌斯向来对她们不感兴趣。在他外出任务之时德雷斯罗萨发生了什么新变动更让他留心。
“佛罗加?那是什么。”他问。
“哎呀,少主已做好决定便不喜欢大家问太多。”巴法罗道,“咱们就当她是少主的亲生女儿就好。只要对少主有利,我们无条件遵从就是。”
什么公主。巴法罗离开了王宫,他独自一人站在寝宫外对走廊,冷冰冰盯着花园里嬉戏的少女们。
难不成是这群女人中的谁,捏造了假证据成功上位了?他这样想着,下定决心要见见这个叫“佛罗加”的女人。
可惜他没能见到。
“哦。你对她感兴趣?”少主刚沐浴结束,身上松松垮垮穿着浴衣,头发滴着水,倚着躺椅,轻松地对他笑道,“认为我不该让她加入唐吉柯德家族?”
他想反驳,却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少主的决策不容质疑,他明白这点,只好低头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成,最后悻悻地躬身退出了房间。
那女人,他早晚都能见着。若她有不轨之心,就由他来为少主剔除身边的祸害。他这样想。
十二月过去,一月过去,二月过去,他仍没看到这位“公主”的影子。出入王宫之时,他只能偶尔看到不同的医生进出这位“公主”的寝室。医生们无一不尴尬又无奈,道歉的道歉、摇头的摇头,有的老医生甚至不肯收诊金,拖着医箱板着张脸,茶都没吃上一口就匆匆离开了王宫。
看来是个病秧子。
他留了个心眼,等在王宫门口拦住一个医生。
“什、什么病?我、我也不知道啊……”医生被揪着领口拽起来,惊慌道,“公主殿下无病无灾,不知为何就是醒不过来……”
醒不过来?那就和少主养了盆花草没啥区别。再怎么钟爱都没任何危害。
他放了一大半的心。
德雷斯罗萨进入了湿润、温暖、阳光充足的五月。一个平平常常的下午,“公主苏醒”的消息突然在整个德雷斯罗萨传开了。在唐吉柯德家族内部,他却听闻baby-5停了特战部队所有的任务,被少主调去全职照顾那位公主殿下。
谈起这个时,巴法罗还满是怨气。
“不就是个女人吗,谁去伺候不行?王宫里的女仆要多少有多少,少主竟然把baby-5调走了!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本来两人的任务现在只我一人做!这些大多都是baby-5的活才对!凭什么让我一人承担……”
女仆有很多,少主仍坚持将baby-5调了过去。古拉迪乌斯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一点,却想不通是为什么。
直到,他在唐吉柯德家族内部的一次庆功宴见到了她——
正是酒过三巡,大家喝的微醺,气氛热烈,在少主的示意下,baby-5将她带了进来。
乍一眼看去,大家甚至以为baby-5带进来的是一个秀气的男孩子。她的双颊有着淡淡的雀斑,浅金的短发,男孩般的干净英挺与女性的柔和秀致奇异地杂糅于同一人。
她默默走入厅内,来到少主身后站定。
她的身上军装不再,胸前也没了少将军衔。她只有一身粉白的连衣裙,惹人喜爱的泡泡袖、蕾丝边,脖颈戴着只花纹繁复美丽的石质颈环。
少主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台前,她堪称柔顺,令人惊恐地沉默着、乖巧地任人摆弄,一双黑眼珠子寒潭无波,只管盯着虚空出神。
聚光灯将她逮在正中,大家看得清了。她消瘦得脱了相,苍白又病态,砂糖变的玩具看着都比她像个活人。
大概三年前吧,古拉迪乌斯见过她一次。
那时她刚升少将,年轻、锋锐、意气风发,身披崭新洁白的海军大衣,身后跟着十三风纪的部下,走路带风、肩章铮亮,即使迎头碰上王下七武海,她都不屑于分与他们半个眼神。
这不是新任[灰鼠]少将么。少主竟主动笑着搭了话,新官上任,恭喜少将升迁。
她被拦下,身后那遮了一只眼的男人立刻上前护卫,右手虚虚扶上了腰间长刀的刀柄,一双灰眼睛狭长冰冷,像头狼,也像狐狸。
她被挡了去路,这才定睛正视了他们一眼。
托您的福。她的回答冷淡极了。
少主被甩了冷脸竟也不生气,若有所思瞧着她带着人匆匆消失在了楼梯转角。
少主,这女人实在太狂妄了……!他愤愤不平,却被一把按住。
别冲动,这儿还是海军本部呢,你现在也不是她的对手。少主呵呵笑道,等着吧。运气好的话,她早晚有一天还可能落到我们手上呢。
她现在确实落在他们手中了。
确实暂时无法反抗了。
但是,这女人可不是什么花花草草、莺莺燕燕的玩物,不是什么养养开心、不开心便能随意弃养的东西啊。
古拉迪乌斯盯着站在少主身后缄默温顺的“公主”,一时警铃大作,出了一脑门的冷汗,却抓破脑袋都想不通少主究竟如何作想。一转眼,他却看到了始终陪伴在她身侧的baby-5。
不论少主如何谋划,让baby-5监视绝对是必要的。少主绝对明白她的不安定。少主也知道她有多危险。古拉迪乌斯只有这样宽慰自己。
不论如何,这个消息还是太惊人了。
整座厅的人、所有的干部、负责人、重要成员全部缄口结舌。大家举着酒杯,喝的面红耳赤、惊得面目全非。桌上还是一派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之盛景,举杯之人却各个面无人色、哑口无言,僵硬成了个木头人。
诡异又滑稽。
“哎,还没名字呐。”众目睽睽之下,少主抓抓脑门,很快定了下来,“就叫她佛罗加好了。唐吉柯德·佛罗加。以后就是我女儿了。大家,请多关照啊。”
唐吉柯德·佛罗加。
她乖得出奇。被换了名字一声不吭,被冠以海贼姓氏没丁点儿情绪,在一屋子海贼目光各异的打量里,本是奇耻大辱之窘境,被下令站着不动,竟就默默呆在一旁。大病未愈、骨瘦嶙峋,一副病弱、乖巧又无害的姿态。
即使是一条狗,少主说它叫佛罗加,那它就叫佛罗加。少主说狗是他们的公主,那他们的公主就不能是人。
即便如此,那次宴会后半段气氛也怪异极了。大家都疑神疑鬼又别扭不堪,不少人忍不住地悄悄打量站在少主身后的“佛罗加”公主。
她露了脸儿,身份便是在唐吉柯德家族明面上敲定了。少主很快让baby-5将她带了回去。
她被baby-5挽着手臂带着,粉白的裙裾轻轻一荡,人便消失在了门口。
宴会结束后,他继续他的日常生活。
出海、任务、返程、听巴法罗抱怨、继续接任务、再次出海。至于那女人,即使被监视在王宫,生命力也如野草般该死的顽强,食欲也和食神附体般吞天蔽日、令人惊恐。在德雷斯罗萨步入六月时,佛罗加公主身体恢复不错,第一次被允许遵医嘱在baby-5等一群女仆的陪伴下出宫游玩。
他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少主的花园里。她气色很好,与庆功宴上的游魂儿判若两人,和少主的女人们完全混熟了,玩得亲昵又甜蜜。女孩们簇拥着她,活像拥着一个新王。
baby-5竟也掺合其中,端着饮料、虔诚地坐在她的脚边,只盼得一青眼。
恶心。下作。放荡。卑贱。狂妄。不知廉耻。
他心中作呕,不愿再看第二眼。那笑声嬉闹声放肆极了,走得老远,他还能听见少女们甜腻腻的娇嗔。
果然是女人。他暗想,女人都如此下贱。baby-5那蠢女人也一样,已经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他不敢质疑少主的决策,只好暗地去问王宫的医生。
“您问佛罗加公主殿下?”双胞胎老头一模一样的山羊胡、医生白袍与小药箱,肩碰肩笑眯眯站在他面前,如一双镜像人。他们回答道,“大人放心,虽然公主殿下身体状况堪忧,只要有我们兄弟俩在,认真调养好好照看,活到40岁大概不成问题……出远门?您开玩笑啦。殿下这个健康状况,能出宫游玩我们已经大为惊叹了哇……”
他彻底放下心来。
谁知道这女人这两年去了哪里。谁知道她的血脉身世暴露后如何逃脱了世界政府的追捕。谁又知道少主为何抓着她不放。
她没几年好活了。她甚至无法出海,根本构不成威胁。他很快将此事抛却了脑后。
——直到两周过去,“佛罗加逃逸”的消息秘密传遍了整个唐吉柯德家族。
雨色郁郁昏昏忽明忽灭,拳头裹着滑腻腻的雨水,脚下踩着湿漉漉的水洼,街巷里雾蒙蒙的雨与烟尘火花弥漫,依稀可辨认出两个战成一团的人影。
古拉迪乌斯的爆破接二连三,硝烟实在太浓,浓得在暴雨中仍久久不散。她的战斗意识实在优秀,两招后便抓住了这个破绽。
“该死!”
古拉迪乌斯被爆破的黑烟迷了眼,第二次不慎碰到了她故意送上来的脖颈。在触到她那只海楼石颈环时,四肢登时成了几条软趴趴得无用的海绵,浑身气力被抽得一丝不剩,他脚一软,差点跪下。
敌人的虚弱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却并没有漏掉这个机会。
古拉迪乌斯捂着手臂深可见骨的刀伤,在迷蒙烟雾的掩映中,被迫再一次拉开了距离。
“你这疯女人。”他骂道。
“幸好你也是恶魔果实能力者,不然我还真没法治你了。”她回应。
她十分狼狈,状况比他差多了,即使两次成功将他逼退,也根本无法掩饰她已是强弩之末。逃不掉、战不赢、躲不开、穷途末路、无法后退。她满身乌糟糟的炸伤、烧伤与瘀伤,已疲惫得支撑不住站立,却没法停下,武装色霸气还能勉强使用,力道却早已绵软不堪,没了任何威胁。
古拉迪乌斯甚至怀疑即使自己不下杀手,她今日也将战死此处。
“你该庆幸少主需要的是一个活的佛罗加。”他挥开烟雾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端详着她,“少主让你活着,我就不会看着你死掉。”
“你的少主让你狗叫来着。”她却恶意刺激他,“你要去舔你少主的排泄物吗?”
“你真是活腻了。”他厌恶道。
直面暴雨侵袭的感觉并不好。冷、疼、麻木、衣服湿黏,五感似都被雨声溺住了般,昏昏聩聩的,只有一根弦儿死死绷住,拽着他在漫天雨雾中拼命寻找。别说无丝毫警觉可言,山治觉得任谁现在偷袭他都有可能成功。
“还要再往前!”小鬼叫道,“是那个男人的爆炸!我又听见了!”
“我耳朵没聋!”山治也不耐地大喊。
她是伟大航路海军本部的兵,他本以为这辈子大概都不会与她有交集了。直到两年后,他遇到了路飞。
艾斯?他是我的哥哥呀。阿拉巴斯坦一役前,草帽船长曾喜滋滋地介绍,我还有个姐姐来着。她叫安,是个海军呢。
安……海军……娜美小姐嘀咕道,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你也认识她?他们笨蛋船长骄傲地炫耀,她很厉害的哦!当了官、有了钱、还有了代号!叫什么灰老鼠……
什么灰老鼠……灰老鼠……?灰鼠……灰鼠?!你说的该不会是灰鼠少将?!娜美小姐拽着船长的衣领死命摇,激动得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灰鼠少将就叫‘安’!你姐姐是灰鼠少将吗?!是那个灰鼠少将?!
天啊你哥哥是火拳艾斯、姐姐是灰鼠少将!乌索普加入了激动地捶打船长之列,你这小子、你这小子、你这小子!这不是有超厉害的靠山吗!
好厉害!好厉害!几人闹成一团,乔巴也开心地在一旁凑热闹。
看来还有机会能见到她。
他靠着船舷,吹着海风,香烟的辛辣气息充斥着鼻腔,身边是他珍贵的船员、家人,这样懒洋洋地想着,却没料到,16岁那天是他第一次见她,也成了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