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袭袭,天上明月越发皎洁。
忽而,门再被推开时,宋玉想是小碧落下什么东西或有事再归。一回头,却见明黄身影带着夜间的微寒踏入室内。
她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迎上前参拜新帝,向其禀报拟图进程。
盛徽泫对她呈递上来的图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朕刚才路过梅苑,见当年父皇手植的那几株老梅竟在反季开花,不由得想起些旧事。”
宋玉心中微讶,不明白他如何突然怀念起太上皇。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来追忆往昔,“记得那时朕与皇兄们常在梅树下听训,父皇总说梅耐苦寒,方有幽香。你……”他话音微转,突然看向她,“当年常在山庄行走,可也曾听过父皇这般教诲?”
宋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恭顺,“太上皇慈威并济,民女虽蒙圣恩,却不敢妄听圣训。”
盛徽泫轻笑一声,忽然向前半步。他身量较高,阴影轻轻笼罩住她,“朕倒记得,有一次父皇考教你诗书,你答得巧妙,父皇龙颜大悦,还赏了你一柄精致的短刺。”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发髻,“那短刺虽是武器,但外观像一支精致的簪子……如今可还留着?”
宋玉下意识地抿了抿唇,仍垂着眼,“陛下记性真好。只是那短刺不慎遗失了。”
“是么?”盛徽泫语气似是惋惜,却又带着几分不明的意味,“可惜了。朕却还记得它当日簪在你发髻的模样……”他话音渐低,带着若有似无的奇怪感觉。
宋玉悄然皱眉,微低着头,目光触及那双步步靠近的墨色踏云靴,她忽而说道:“确是我太粗心,当日在小风镇与弛巍一起时,缕有杂事缠身,几时遗失的都不晓得。”
听闻,面前的脚步静默片刻。
盛徽泫忽然转身,拈起案上一支用秃的笔,“笔已至此,如何作画?”
宋玉默不作声。
室内一度静得可怕。
终于,盛徽泫语气恢复如常,“明日朕让人送些新的来。”
“多谢皇上。”宋玉忙拱手一礼。
盛徽泫将秃笔掷回案上,发出轻微一响,“你且安心作图,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外面的人便是。”
直至那抹明黄消失在门外,宋玉才缓缓抬头,望向晃动的门帘,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抬手整理鬓发,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拂过空无一物的发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盛徽泫无论平日表现得如何温和,宋玉永远无法忘记曾亲眼目睹他是以怎样雷霆万钧、毫不留情的手段,将毫无抵抗之力的兄弟逼至死路。那时他垂眸俯视的眼神,冷冽如冰刃,残酷而决绝,每每在她闭眼时便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清楚,那是成就帝业必经的鲜血与白骨,却也成了她午夜梦回最深的惊悸。
当晨光熹微,宋玉推开木窗,一股清冽的空气倏然涌入,带着些许凉意,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她抬起头,望见一方被高墙严严框住的蓝天,几缕薄云悠然飘过,澄澈得仿佛能倒映出千里之外小风镇的自由天空。
这天空极好,明净如洗。可四下里耸立的宫墙与层叠的屋瓦,却将这广袤的天际切割得只剩狭小一隅,如同深深的井底,令人无端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