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再次被他解锁点亮,刺眼的光芒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屏幕上对话框依旧一片死寂。
时间在密闭的车厢里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凌迟的酷刑,他尝试再次拨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而机械的忙音。
他不想再像上次一样,最后见到的是躺在医院里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她。
“手冢,冷静一点,”不二没想到竟然会有一天轮到自己对他来说出这句话,明明一向最冷静的人就是他。
即将转过弯道的瞬间,前方雨幕深处,隐约显露出浅间神社那巨大古朴的朱红色鸟居轮廓,在灰黑色的暴雨和弥漫的水汽中,那抹红色显得格外突兀。
出租车还未完全停稳,他已经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瞬间灌入车内,他甚至没等不二付钱,高大的身影已经毫不犹豫地再次冲进了倾盆的暴雨之中。
“雪之下!”
精心打理过的参道两侧,原本点缀着些许晚开的花朵和半青半黄的枫叶,此刻全被无情的风雨撕扯、打落。
残破的花瓣和湿透的落叶像被遗弃的败絮,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又被浑浊的积水裹挟着,打着旋儿流入石板缝隙或汇入更低洼处的水坑。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反光,却也更加湿滑,每一步踏下,都溅起浑浊冰冷的水花,迅速浸透了裤脚和鞋袜,积水在石板路的凹陷处汇集成片,倒映着阴沉翻滚的天空和扭曲的树枝黑影。
“雪之下,你在这儿吗!”
呼喊声穿透密集的雨帘,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急迫,在空旷的神社境内回荡,却迅速被更大的风雨声和隆隆的雷声吞噬,显得渺小而徒劳。
庄严的社殿,古朴的拜殿,悬挂着注连绳的鸟居小门,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雨水顺着深色的瓦片屋檐形成密集的水帘,哗啦啦地砸在下面的石阶和泥土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悬挂在檐角的风铃在狂乱的风雨中疯狂摇曳,却发不出任何清脆的声响,只有沉闷的撞击声。
“手冢!我们分开找!”付完车费的不二同样不二周助紧随其后,雨水顺着他浅褐色的发梢不断滴落,“我去那边找!”
手冢立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的目光锁定了参道另一侧相对僻静的区域,那里有供人净手的手水舍,几株更茂密的大树,以及通向后方小径的入口。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冲向手水舍的方向,石制的水盘早已被雨水灌满溢出,浑浊的水流混合着被打落的树叶和泥土,沿着石台肆意流淌。
水盘后方可供遮蔽的狭窄屋檐下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水珠从檐角不断滴落,砸在石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眼镜片上糊满了雨水和水汽,视野一片模糊,他摘下眼镜甩了甩上面的雨水,镜片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视线反而更加扭曲。
雨水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裸露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麻木和寒意。
没有人回应他的声音,模糊不清的视野是一阵阵的虚幻泡影,他不知道另一边的不二有没有找到她的踪影,只能拿出手机想看看是否有新消息,如同溪流的水却滑花了他的屏幕。
发梢和下颌不断淌落雨水,屏幕上的指尖已经冰冷到快失去知觉。
头顶疯狂砸落的冰冷雨点,却突然停了。
被隔开的雨落声像蒙了层隐约的布,他抬头穿过自己近乎贴在额头上的杂乱发丝望见像澄澈的天一般蓝的伞。
伞端的白花溅落成无形无色的晶体,他回神对上的是同样水色的眸子。
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伞骨边缘滑下的雨水形成一道晶莹的水幕帘子,在灰暗的背景中切割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要找的人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单手稳稳地举着那把天蓝色的伞,伞面微微向他倾斜,笼罩住了他的身躯,雨水迅速浸湿了她原本干燥的米色外套肩膀部分,深色的水痕正在布料上洇开,和她身后打湿的发丝纠缠不清。
伞面翻转着落在脚边的水洼,瞬间被风雨卷走,翻滚着跌落在不远处泥泞的落叶中,水花飞过鞋面,他的体温穿过湿透的衣裳渗进她的胸膛,仿佛雪地里开出一朵温热的昙花。
水滴落在她的皮肤,她下意识地蹙着眉头闭上了眼睛,可那拥抱太紧了,像抱住一个溺水的人,又像他自己才是那个即将沉没的。
不礼貌的拥抱仿佛要把什么揉进骨血一样,受过伤的手臂勒得她肋骨发痛,灼烫的呼吸沉沉地压在她的颈窝,捕捉心跳的肩几乎能数清脊骨的战栗。
垂在身侧的手迟疑地,如同安抚一般,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唤他的名字。
“手冢。”
“我在这儿。”
纤细的手指搭上被风挟翻的伞柄,时间也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不二周助撑起她那把孤零零的伞,伞面沾满的污浊落叶和泥浆很快就被水流冲刷干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雨声、风声、雷声,所有的喧嚣都在瞬间退得很远很远,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幅被雨水冲刷得无比清晰的画面。
他笑了笑,轻不可闻的声音里夹杂着微弱的叹息。
了然、却又无比酸涩地滑过心间。
就好像总要等一场连绵冰天的大雪,人们才会承认冬天。
就好像,其实我从未拥有过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