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下午好,十分荣幸能接受南十字星国际摄影节主办方的邀请来到墨尔本与各位一起参加这次的交流会。
当主办方说让我在这里与大家交流摄影的心得时,我实在是诚惶诚恐,比起在座许多潜心钻研光影艺术、技术炉火纯青的,我的摄影作品视角稚嫩,技术也远谈不上成熟,所以,我就不在各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了。
我知道,今天我站在这里,比起摄影,许多人对我背后的故事更感兴趣,充满纠葛的家庭、肮脏的政商交易、艳俗的桃色新闻。所以,今天,我打算在这里再讲一个故事。
我的母亲是一位电视新闻记者,她的工作大多数时间都在面对摄影机,在怀孕之后,她用摄像机录下了许多想对我说的话,也拍了许多和还没出生的我的照片,想要等我出生之后和我一起看,可惜的是,在十五年前,我的母亲在我出生的那天去世了。
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的母亲,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没听过她说话时的声音,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性格,我唯一能看到的、为我构建出“母亲”这个意向的物品,就是她留下的录影带。
那些录像并不完美,画面摇晃,色彩或许不够饱和,背景是家中最普通的角落,没有构图,也没有光照,更谈不上什么技术,可当你去看到她日益沉重的身躯,看到她对着镜头,时而温柔低语,时而因阵痛而蹙眉,时而又绽放出充满希冀的笑容,你会忘了所有不完美的地方。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喜欢摄影的开端吧。
人的生命是没办法永久存在的,在时间的长流之中,人的意愿是最微弱也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但摄影就是这样奇妙的存在,它像普通的凡人鼓起勇气向永恒借取了一瞬,从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中,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瓢水,从此之后,在所有的岁月里都有短暂生命盛放过的丰饶花朵。
那一瞬间的事情,也许是喜悦、悲伤、挣扎、宁静,最终凝固在方寸之间,往后,无论世间万物怎样变化,照片上的生命永远都这样存在过。
我喜欢摄影,因为这一刻的自己和下一刻的自己不同,镜头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片景色都不同,我手中的现在,能够成为历史,也能写向未来。
所以,如果让我来说“摄影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在我眼中不是精巧的构图,不是昂贵的设备,而是现在就拿起相机或者手机,随便什么都好,看看身边的一切,看看海水和咸风、维多利亚女王市场的人声鼎沸、雅拉河面的波光如将城市的天际线揉碎重组、联邦广场石阶上的孩子、钢筋水泥缝隙中倔强绽放的野花。
摄影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当你为自己所记录的事情而触动的时候,你本就是自己人生的摄影师了。
看见取景框外的世界,按下快门,然后,享受我们的生命吧。
像是深秋清晨,薄雾缭绕的湖面上,悄然晕开的第一缕熹微晨光,就是那样细微涟漪般的笑容在她的脸上轻轻漾开,融成近乎透明的柔和。
伴随着“哐当”一声,一瓶透明的矿泉水滑落到出货口,机器内部传来的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出货口那瓶静止的矿泉水上,瓶身光滑,折射着头顶路灯惨白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的水滴。
他一直觉得,如果要找一种颜色和她相配的话,那应该是绿色。
那种如同生命般磅礴盎然的绿。
第一次在网上看到她的摄影作品时,他就喜欢她的拍摄风格和理念,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习惯了去和网络中完全陌生的她进行精神层面的交流,他欣赏她的作品,她也同样会和他聊起那些挂在他主页的文学作品。
他一直都觉得她应该是位成熟的长辈,有稳定的工作,自由的灵魂,和谁相处都温和有礼,所有才有无尽的生命力足够表现在镜头中。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份复杂的数据包。
她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倔强偏执,冷漠暴戾,工于算计,难得的温柔都显得吝啬。
她坦诚地将所有的缺点都摆在台面上化成尖锐的刺,不害怕被人看到,也不害怕听人议论,随便在别人口中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只一门心思地盯着自己想要地东西和想去的地方,不转弯也不退让,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赢。
所以那并不是生机勃勃的绿,而是从生命夹缝中挤出来的,被野火烧过也要卷土重来随风潜入夜的绿。
她的世界里好像并不需要别人的存在,她能自己给自己力量,独立完成所有的工作,然后一步一步地督促自己走上更高点,而能在她那个独立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的,都是“特别”的人。
像幸村精市和真田弦一郎那样的人。
他尝试分析过,大概是他们两人和她童年的时光早就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体,那是她人生的绝大部分时光,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永远都会是她重要的人。
他对自己一向诚实,说没有好感是骗人的,但对于人和作品的好感要区分开来,他也一直做得很好,将欣赏仅限于她的作品,在现实中保持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如同观察一个有趣的观测对象。
他弯下身将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握在手中,瓶身的寒气透过掌心,传进他应当适度冷却的脑海,瓶壁上凝结的水珠缓慢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湿痕,如同此刻无法被清晰梳理的心绪。
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