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灼热被褪去,天幕披上了一层天鹅绒般柔软的深邃蓝黑色外衣,德国队选手村外的林荫小径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过桉树叶发出的沙沙轻响,路灯晕黄的光线透过交错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洒落一地的碎金。
雪之下满月独自站在一盏路灯下,低头看着地上的光点,伸出脚去踩了踩,那些光就落在了她的鞋上,晚风撩起几缕金色的发丝,在她颊边和碎光一起轻轻摇曳。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团影子停在了她的身边。
她循声看了过去,看见手冢国光背后是选手村门口那道明亮的光,他显然刚结束训练不久,身上只穿着简单的运动长裤和一件深色的短袖T恤,额前的发梢似乎还有些湿润,周身带着沐浴后干净的气息。
“抱歉,久等了,”他走到她面前,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今天的训练结束得稍晚,再加上需要冲澡,现在已经过了他们约好的时间,让她在这里多等了二十分钟。
“没事,训练都结束了吗?”她微微摇头,声音融入了温凉的夜风,有些飘忽。
“嗯,已经都做完了,”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确认对于刚刚的等待她是否真的不介意,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她没说话,他又轻声说道,“走吧。”
两人并肩默契地沿着小径缓缓前行,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被风吹树叶的声音掩盖,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从短拉长,再从长缩短,交叠又分离。
走了一段,手冢先问道,“摄影节……是不是快要结束了?”
“嗯,二十四号结束,” 雪之下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径,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面前的空气,“还有两天。”
手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计算着时间和赛程,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抱歉,没能去看你的展览。”
按理来说,作为恋人,在她的职业道路上如此重要的里程碑时刻,他应该要陪在她身边的。
雪之下却只是侧过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你的训练和比赛对你来说也同样很重要,而且,我也没有陪你一起去比赛,彼此彼此吧。”
也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她跟他说起这次摄影节上的见闻,谈到某位大师作品中光影运用的精妙绝伦,谈到一种新型胶片呈现出的独特颗粒感和怀旧色调,他走在她身边安静地聆听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她开合的眼睫和扬着笑容的脸上。
他听不懂那些太过专业的术语,只是单纯地为了她的喜悦而喜悦,目光不自觉地从她的脸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自然地随着她的步伐摆动。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触碰她的愿望在晚风中被吹涨,蒙过了他的心头。
垂在身侧的手若有似无地拂过一下她手背被风吹得微凉的皮肤,像蝴蝶振翅般的轻盈。
她好像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仍旧在讲着自己最近学到的新东西,讲到喜欢的事情时,她笑着弯了弯眉眼,落在眼角的光点描摹着她的眼眶,在他眼中化成氤氲的雾。
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一次,他将手指滑入她的指缝,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
唇边关于摄影技术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缓缓转过头,眼中映出他清晰的身影轮廓,路灯的光线在他镜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点,让人看不清他眼深处的情绪,她能望见的只有他耳根处染上的绯色。
枝叶的心跳热烈而又克制,和欲说还休的心事一起在暗色里缱绻。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随后,手指主动回应了他的勾缠,牵起了他的手。
暖热的细流从指尖涌回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地撞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收拢手指,将她的手更完整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十指严丝合缝地紧密相嵌。
他就这样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听着她在自己身边说着那些自己没了解过的秘密,他也会和她说起在德国训练时的一些趣事,又走了一段路,U-17世界杯的比赛会场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场馆。
“下一场比赛的对手,就是日本队了。”
雪之下握着他的手,指尖能感受到他掌心微微增加的力度,“和自己曾经的队友对战,会不忍心吗?”
手冢的脚步没有停,但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连晚风似乎也识趣地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诚实的答案,理智上,他清楚自己的选择和目标,但情感上,那毕竟是他曾经并肩作战的队伍和战友,这份复杂,他无法轻易用“是”或“否”来概括。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雪之下,“如果是你,一定不会吧。”
雪之下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帘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几秒钟后,她重新抬起头看向他,“怎么说呢……如果是你在擂台对面的话,多少下手还是会有点儿不忍心吧。”
他拉了拉她的手,无奈地说道。
“……不要做这种危险的假设。”
“哦,”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紧握的手,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挠了一下。
雪之下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她看向前方被光影切割得朦胧的街道,这一次,是她主动牵着他的手,微微领先半步,引着他向前走去,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是他坚定而温热的力度,以及常年握拍留下的的薄茧。
“人的命运,还真是奇妙的东西。”
她轻声说着,像在对他说话,又像在单纯地感叹。
“你当初选择只身前往德国追寻更广阔的职业天空和网球的更高境界,那时应该也没有预料到,会在U-17世界杯的赛场上,以对手的身份,和他们重逢吧?”
她的脚步未停,声音如同潺潺溪流,平稳地流淌在沙沙的叶响之间。
他一直觉得,或许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他的很多决定她都不会理解,从最开始决定去成为青学的支柱,为了队伍的胜利拼上一切,到邀请她参加学生会竞选,再到设身处地地将网球部调整好再交到海堂和桃城的手上。
她每次都像是在说:啊,他都做这种蠢事了,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