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竹刀破风的凌厉节奏显得有些滞涩,对剑道老手来说很容易就能听出这声音的不对劲,和平时的沉稳有力相比,此刻的真田弦一郎更像是在机械地重复着挥剑的动作,汗水沿着鬓角滑落,他却仿佛浑然不觉,眼神失焦,心神显然不在眼前的练习上。
“停。”
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中响起,真田猛然回神,收住竹刀循声望去。
他的祖父真田玄右卫门正端坐在道场主位,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老人虽年事已高,但腰背仍旧挺直如松,反倒看着比他还更显得精神些。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混乱的呼吸,依言走到祖父面前,恭敬地垂首站立。
“弦一郎,”老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落在他的耳边却扎得他生疼,“最近,有什么心事?”
朝夕相处的爷孙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对方的异常,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僵硬,于是只能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或者说,不确定是否该将那份困扰宣之于口。
那涉及雪之下满月,是他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要和她纠缠一生,直到两个人老去、或者死去的那个人。
真田玄右卫门并不催促他回答,只是抬起眼沉静地注视着自己这个向来最让他省心、也最像他年轻时一样固执刚正的孙子。
半晌,他缓缓道,“你很少有迷茫的时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真田紧闭的心门。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的人生轨迹向来清晰明确,剑道、学业、网球、责任……一切都遵循着内心笃定的准则前行。
然而此刻,那份从未动摇过的笃定却因为一个人的一番话而产生了细微却深刻的裂痕。
他抿了抿唇角,终于抬起头,目光却有些闪烁,避开了真田玄右卫门锐利的视线,脖颈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了半晌,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祖父……如果,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做了和自己一贯信奉的行为准则相违背的事情,应该怎么办?”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人、什么事,但真田玄右卫门是何等人物,目光只是在他紧握竹刀的手上扫过,心中便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反问道,“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都不需要任何的犹豫,在他心里早就过了千万遍,他几乎是立刻回答了出来,每一个字都装满了沉甸甸的重量,“非常,非常重要。”
真田玄右卫门闻言,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那张总是挂着超乎年龄的坚定的年轻脸庞上,此刻印着的却是罕见的挣扎。
仿佛是被珍视之物与立身之本同时撕裂了,才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真田玄右卫门极淡地笑了一声,像是一种感慨。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习惯性地双臂环抱在胸前,缓缓闭上了眼睛,道场内寂静无声,只有线香燃烧时升起的袅袅青烟。
片刻后,真田玄右卫门的声音再次响起,炸响在他的心头。
“非她不可吗?”
他愣在当场,从未如此直白面对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他的眼前,他却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从没思考过,非她不可吗?
今年他十六岁,就算他们中间有过分离,也仅仅只是那两年而已,剩下的时光呢?几乎占据了他目前为止所经历的全部人生。
倘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见到她,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呢?他会和别的异性相爱吗?会为那位未知的对方而伤心难过吗?会像今天这样,哪怕是底线,也可以为她让一让吗?
他不知道,也想象不到。
他想象不到自己的未来里如果没有她的身影是什么样的,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气得他跳脚却又让他无可奈何的人,失去她会如何?
掌心传来竹刀粗糙的触感,他紧紧攥着,似乎是在握紧最后支撑的凭依。
“……非她不可。”
真田玄右卫门依旧闭着眼,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么,你愿意为了她,放弃自己一贯信奉的行为准则吗?”
“……”
放弃准则?
克己,专注,正直,责任,那些看似古板固执的观念构筑了他,定义了他,放弃它们,便是放弃多年来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