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棚内的聚光灯一盏盏熄灭，只留下几盏用来基础照明，方才还充满张力与色彩的空间片刻之间便还原成一片略显空旷的萧瑟，灯光长时间炙烤后特有的金属气息，就算摄影棚里一直都开着空调，整个空间的温度也很高。

雪之下满月将手中那台陪伴了她一整天的相机放下，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指尖熟练地按下几个按钮，然后“咔哒”一声关闭了电源，她将相机轻轻放在一旁的防震箱内，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伸了一个懒腰。

长时间的站立让她的肩膀和后背都僵硬得有些发疼，她反手揉了揉酸痛的肩颈，又握拳轻轻捶打了几下后腰，眉头蹙了起来，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扛着设备，保持高度专注的工作状态，对身体和精神都是不小的消耗。

“Eve老师，那我先把这些反光板和柔光箱收起来？”助理铃木柚子抱着几片巨大的银色反光板，小心翼翼地询问。

“嗯，”雪之下点了点头，大病初愈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低哑，更别说还讲了一天的话，嗓音都能听得出疲惫感，“柔光箱仔细检查一下内衬，如果有灰尘或纤维要用气吹清理干净再收纳。”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墙角的桌椅，目光扫过有些凌乱的道具台，“另外，今天那套雾霾蓝的丝绒背景布，边缘有轻微勾丝，让后勤部的人处理一下，给后期去个消息，色调参照我们今天现场校准的第三版预设。”

铃木柚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飞速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要点，“好，我记下来了，之后我马上就给他们消息。”

交代完工作，雪之下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端起了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塑料杯外已经被水滴覆满，她只是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并未带来多少提神的效果，反而让疲惫感更清晰。

在她斜对面不远处，不二周助正默不作声地整理着散落的各种镜头和配件，她看着他细致专注地将不同焦段的镜头用专用的绒布仔细擦拭，按照序列号一一归位到厚重的防护箱里，连接线一根接着一根缠绕在他的手指上，更将他的皮肤衬得白皙，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只是偶尔抬眼，目光会极其自然地掠过她的方向，又很快收回，继续手头的工作。

铃木柚子记完笔记，合上本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对了，Eve老师，之前不是有段时间天天都能收到送给您的花吗？最近怎么好像……都没见过了呢。”

握着咖啡杯的手稍稍用了用力，塑料杯身往里陷了陷。

她当然知道了，那些花是切原赤也送的，每束花上还挂着他亲手写的纸条，上面经常出现一些乱七八糟的错别字，自从她上次再次拒绝他之后，他就没再送花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想开了。

她将咖啡重新放回茶几上，“不用在意那些事。”

话音落下，摄影棚的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工作室的另一位摄影师西村俊介，平日里和雪之下的来往不多也不少，自然也没有什么矛盾，他冲着里面挥了挥手，爽朗地说道，“不二！现在有空吗？关于之前聊的那组自然光影人像的方案，我想再和你商量几个细节。”

不二闻声抬起头，习惯性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雪之下，毕竟现在他算是她的助理摄影师，工作时间的外出或额外任务需要得到她的许可。

雪之下望着不二脸上征询的表情，下意识地别开了眼，只是点了点头，她并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商量什么方案，但西村在创意构图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不二能和他好好相处自然也是好事。

“我一会儿回来，”不二冲她笑了笑，却看到她别开的脸，唇角勾起的弧度僵了僵，将手中的器材归位，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着西村离开了摄影棚。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摄影棚里似乎一下子变得更空荡了些，直到他们的脚步声消失不见，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门口停留了一瞬，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聊到一块儿去的？”

铃木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不清楚，不二性格好，和工作室里很多人都相处得不错，大家都很喜欢他。”

“……嗯，”雪之下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重新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送到唇边，却只是碰了碰杯沿，并没有再喝。

指尖的触感潮湿黏腻，她垂眸看着杯中因为放置过久而完全融化的冰块，稀释了本就苦涩的液体，颜色变得浑浊黯淡。

冰都化了。

更难喝了。

处理完最后一点收尾工作，时间已近深，整个工作室的上下几层楼都只剩下零星几盏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光，窗外是沉静的都市夜景，雪之下满月背起随身的挎包，锁好自己办公室的门，沿着寂静的走廊向外走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工作室的后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萎靡的精神稍稍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