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村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显然不想打扰另一边还在热火朝天聊天的其他人,“优纪阿姨想让亚久津走职业网球选手的道路,你也知道,那家伙虽然脾气坏,但网球天赋是真的厉害……可是,职业选手前期的训练、教练、装备、参加比赛的费用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优纪阿姨想多打一份工,多攒一点钱。”
雪之下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在酱油碟里蘸了蘸,暖黄的灯光下将小碟中的色彩偏了光,低垂的脸在桌上投下连绵的阴影。
半晌,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样啊……真是伟大的母亲。”
然后,她将那块蘸了酱油的寿司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炙烤的香气和丰腴的油脂在口中化开,味道很好,她似乎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转头对河村说道,“很好吃。”
聚餐在热闹与不舍中走向尾声,大家帮忙收拾了一下,然后在寿司店门口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
桃城还意犹未尽地搂着越前的脖子嚷嚷着要去打夜场网球,被大石温和地劝阻,雪之下拿起自己的包,再次向河村和他的父亲道谢,和他们挥手告别之后便转身径直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越前龙马好不容易从桃城铁钳般的胳膊里挣脱出来,再一抬头,她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街道拐角了。他心头一紧,匆匆说了句“我先走了”,便迈开腿追了过去。
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夏夜特有的潮湿与燥热,她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变得很短,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变声期微哑的声音。
“等等——”
她没停。
“前辈。”
他喊她,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她既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鞋跟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终于追上了她的脚步,想要说话,偏偏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像看不见他似的。
这两天一直这样。
她不再和他主动说话,也不会去主动看他,他昨天想鼓起勇气问她会不会来看他的比赛,可他走到她面前,只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表情。
他突然就清楚地意识到,她是不会来的。
夜班车的频率不高,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等待,她站在广告灯箱旁,暖白的光线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望着车来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
越前在她身边停下,也看向车来的方向,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只是想要去看她的目光到底落在哪里。
晚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动站台边绿化带里的灌木,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高架桥上车流拖出红色的光带汇入都市夜晚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里,站台的灯光不算很亮,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好像随时会融化在这片夏夜的氤氲里。
去年认识她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脾气差,性格差,不好惹,让他离她远一点。
可他从没那么觉得,她会默许地纵容他的任性,会在比赛前给他加油,会蹲下身来平视他的眼睛,会因为自己受伤而生气,对于他的要求,她几乎每一条都答应了。
公交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光痕,雪之下走上车,刷卡,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跟上去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空间。
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霓虹灯的光影飞速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色彩,窗外的风将她的金发吹起,有几缕飘到他眼前,带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洗发水香味。
他看着那几缕发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把纷乱的发丝撩到耳后。
指尖还没触到她的侧脸,就被她抬手干净利落地挡开了。
他好像见到了他们口中那个真正的“雪之下满月”。
他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指尖攥进掌心,他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听见自己说,“你以前不会把我的手拍开的。”
她没转头看他,只是窗外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有些分不清楚那些色彩。
“哦,是吗?”
她漫不经心地应着,偏头靠在了窗边。
“那以后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