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形成某种无声的舞蹈。

长谷川伊织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雪之下满月身上。阳光落在她花白的鬓角，将那些银丝照得微微发亮。

“决定好了？”她抬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道。

“嗯，”雪之下点了点头，“决定好了。”

长谷川看了她几秒，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清亮，“不后悔？”

听到她的问题，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终于点了点头，“不后悔，接下来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长谷川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声叹息里没有惋惜，只是了然，她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腹部，目光从雪之下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挽留了，”她轻轻地弯了弯嘴角，“这些年和你合作的时光很愉快，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摄影师之一，当然也是最有主见的。”

她将目光移回她的身上，窗外的光芒落在桌面上晃悠出一片明亮的白，刺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你在这里创作的那些摄影系列，我会出一笔钱买断。”

听到这话，她怔了怔，随后便歪了歪头，“看在店长你的面子上，我会报一个友善的价格。”

她爽朗地笑出了声，甚至还能听得出其中那其中的纵容，“你的友善价格，恐怕还是会让我心疼好一阵子。”

坐在对面的雪之下没有否认，只是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站起身将刚刚带来的文件收进包里，朝长谷川伊织微微欠了欠身，“那我就先出去了。”

“满月，”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银白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双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

“祝你以后，都能做自己。”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眼睛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快门声和说话声，都像是隔着一层迷迷蒙蒙的水。

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散落的文件和图册，还有铃木柚子抱来的新印的宣传册，封面是去年那个系列的主视觉图，标题印在右上角，字体是那种简洁的细体，带着一点手写的温度。

Misneach。

她伸手拿起那本图册，翻开第一页。

照片是那对在雨中相视而笑的新人，背景是模糊的街灯和被打湿的玻璃窗，光线是那种湿润朦胧的暖色，她调了很多版才调出来这个色调。

她记得这个系列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策划阶段自己熬夜画草图的样子，记得和长谷川店长争论预算的时候，记得拍摄那天手忙脚乱，但模特很配合。

记得这个系列的名字是谁取的。

Misneach，爱尔兰语，勇气和信心。

也记得这个系列的概念其实来自另一个人。

手冢国光。

那时候她正在为婚纱摄影系列的主题发愁，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概念来打破千篇一律的模板，她问他，婚姻是什么？

他们走了一段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勇气。

婚姻需要两个人毫无保留地袒露自我，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甚至是难堪的，猜忌，胆怯，谎言。向爱人展示这些需要勇气，接受爱人的难堪也同样需要勇气。

她看着图册上那句没有署名的文案，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好像还是昨天的事，可是转眼就已经快一年了。

她合上图册，将它放回桌面，手指在封面上的标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她拿起旁边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就是那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三人群，在她退群之后迹部又重新把她拉了回来，偶尔能看到他们两个在群里面聊网球。

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聊网球，以至于有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最近手冢在封闭集训，消息回得很少。德国那边的时间和这边差七个小时，有时候她发消息过去，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在训练”，有时候是一张训练场的照片，有时候是一个简短的“晚安”。

屏幕上是刚刚才发的消息，一张端端正正的早餐照，然后跟了一句简短的“晨练结束，吃饭”。

最后是一个[兔子认真.jpg]的表情包。

她看着那个表情包，忍不住弯了弯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