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离生没看她,床正对着窗,透过窗,他正在看那波涛汹涌的林海,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意,间或掺杂进一两声鸟雀的啁啾。
“我父亲是你杀的吗?”
与绿意相对的,是房中泛着寒意的深仇。
林近安睁开眼,不懂他为什么又要问一遍。沉默片刻,她道:“是我杀的。”
也许有人在她动手时帮了忙,涧离生还是不看她,继续道:“为什么?”
“我不要欺骗,只想要问为什么,你与涧鹤城的实力有天壤之别,没必要自讨苦吃。一定有一个理由,又或者说,我父亲做了什么,让你一定要他偿命?”
涧离生转过头,终于看向林近安,他眼里没有滔滔的恨意,也没有别的情绪,就好像只是在向她要一个答案。
林近安沉默不语,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罕见的,她看到了一双平静的眼睛,没有往日里蕴含的怀疑和观察,也没有再见时盛满的恶意,反而如她初次遇见他时,穿林而过的溪水般平和。
林近安愣住了,理智撕扯着喉头告诉她要权衡利弊,分析涧离生此时的目的,但她太累了。也许是鬼使神差,她实话实说了:“因为他杀了我师父沐成。”
涧离生眼神一凝,语气不变道:“我父亲与沐长老无冤无仇,缘何要杀他?以你,凭何肯定杀害沐长老的凶手是我父亲?”
“哦?”林近安转头靠在墙上,凉凉道:“那以涧宗主的实力查出的凶手是谁?”
林近安呵呵一笑,“是了,我师父是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啊,哪来的凶手?”
此话一说完,林近安彻底不想理他了,内心全是又被此事勾起的烦躁,以至后悔跟他多言。
涧离生作为崇阳宗的少宗主,不管是他父亲涧鹤城还是宗门里的脏事,他会一无所知吗?在她这里演什么父子情深、深明大义呢,看得人作呕。
她不懂涧离生今日诡异的安和态度和语气,或是换种方式来寻她乐子。
苍白的脸上,长眉腻烦地拧起,涧离生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林近安脸上,捕捉到她的不耐,平静地掷出一道惊雷,他道:“沐成长老逝世时,我已闭关,不甚了解事情的经过,亦未查明原因。迎我出关的,”涧离生顿了一下,继续道:“是我父的死讯和要立即接任的宗主之位。”
“现下万事皆告一段落,你随我共同查明沐长老的死因。”涧离生的目光仿佛带有重量,沉甸甸地覆盖在林近安身上。
“看你到底有没有被骗。”
林近安霎时扭头对上涧离生的视线,被他眼里的平静刺了一下,看不到丁点玩笑的意味。
她沉默地跟涧离生对望,这也许是唯一能从这结界里出去的机会。魏旭,这世界上还有魏旭,她还不能自私地去寻死。
半晌后,林近安发出一声轻笑,怀揣着答案答应了他,“好啊。”
得到这声应答,涧离生心下一松,就好像这应许套住了随时可能消逝的人。
破天荒的,涧离生脸上又出现了消失已久的温和的淡笑,他道:“如此甚好。”
不论这笑又或是另一层伪装,看见涧离生嘴角的笑意,林近安恍惚有一种隔世的错觉,她凝神看了片刻,忽然有一种好奇,问道:“如若沐成不是涧鹤城杀的,而我又确实杀死了你的父亲,你要怎么处置我?”
话音落地,涧离生嘴角的笑意僵住了,随后一点点回落。
林近安有本事。
一句话让涧离生的心情沉入谷底,那一瞬间,涧离生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像是撞见了什么屏障,他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
答案分明触手可及,涧离生仍选择视而不见。
他的心沉重地往下坠,他瞧着林近安脸上淡定的神色,被她勾出了几分恼火。
涧离生一言不发地起身,林近安以为他终于不耐烦再搭理她了,正准备放松下来,怎料涧离生一条腿屈膝跪上床,双手撑于她身体两侧,猝不及防间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样的答案呢?”
说着,他又凑近几分,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涧离生挑眉:“嗯?”
林近安在涧离生凑过来的一瞬间窒住,她感受到涧离生温热的鼻息洒在她脸上,以至不敢呼吸。但好在只是一瞬,林近安很快控制住表情,也扬起眉回应他道:“不是我先问的吗?”
涧离生又不说话了,他盯着林近安强撑淡定的眼睛,眼睫微微下垂,划过她秀婷的鼻子,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顿了两秒,抬起眼皮,重新凝视林近安的双眼。
距离如此之近,涧离生能明显感觉到林近安僵硬的呼吸和发颤的瞳孔,鬼使神差的,他再次不受控制地贴近,几乎要压上林近安的唇。
一双手猛地抵在他胸前,林近安的声音在发抖:“你疯了吗?”
涧离生的动作顿住,察觉到她的抗拒,他保持着侵略的姿势,垂眼瞥向林近安,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浓密的眼睫同身体一样在颤抖。
僵持片刻,涧离生的喉结滚了滚,直起身退开了。他不禁想到,若是自己一开始顺势按住林近安的双手,现在会不会……
林近安不敢动弹,只能抬眼仰视他,带着几分怒意道:“你疯了吗!”
涧离生静静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他克制着,几乎是认命般道:“我知道。”
我知道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