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氤氲出的热气飘荡在空气中,李娘透过这飘茫的水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新来的侍女。
林近安低眉顺目地站立一旁,微微垂着头,脸上一片平和,连呼吸声也浅淡。
满心的火气被茶水压下去几分,李娘受不了这样沉闷的气氛,出言问话道:“你长得好,人也算不得愚钝,怎么还被卖到这里来了?”
林近安谨遵自己的设定,惨淡一笑回道:“身子弱,在家里不顶用。”
李娘沉默了,手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腹部,将将几个月,还不曾显怀。
李娘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先前对于这个处心积虑得来了的孩子,只为利用逃出这花楼。现在却不知怎么总是心神不宁,似是愧疚,又或是别的什么。
她是被家里舍弃的东西,她肚里的,也要重蹈她的覆辙。
鬼使神差的,李娘问:“那你恨他们吗?”
林近安:“……”都是编的,没那么真心实意。
不得已,林近安顺着思路想了想,道:“可能吧,既不想要我,又为何要把我生下来?”
顿时,李娘的脸色一阵青红变换,好不精彩。
林近安余光瞅见李娘变了神色,又联想到她执意要怀的这个孩子,知晓自己可能捅到人的痛处了,立马知情达理地转移话题道:“怀孩子很辛苦吧,那娘放弃我肯定也是不得已。”
“我听娘说怀孩子可辛苦了,吃不下,睡不好,白日里还要劳作。生我时,更是担惊受怕。”林近安看向李娘的肚子,诚恳道:“娘亲,很伟大。”
林近安看着李娘的肚子,就好像这话也是对她说的一般。
李娘心口一烫,口中却讥讽道:“你倒是个蜜口,净会说些好听的话哄人,如此这般不还是被卖进这里了。”
林近安:“…………”
林近安移开目光,闭口不言。
她不想说了,李娘却不肯,好不容易有人不会嘲讽她肯为客人生孩子,在楼里太孤单了,她想找人说说话。正巧新人进来,还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李娘问:“你家就你一个吗?”
林近安心一动,也许可以从李娘口中套些话,“不是。”
自从怀了孕,李娘就觉得自己的脾气见长,瞅她一两个字往外蹦,不悦道:“想你是个机灵的,原来不然,你不会多说点吗?”
林近安着实无语,不好跟一个孕妇计较,只能道:“家里兄弟姐妹三个人,除了妹妹和我还有一个弟弟。”
“哦。”李娘心中有数了,“卖了你,养弟弟是吧?”
“不,弟弟很早就走丢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林近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道:“冬天了,不知弟弟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还能有个容身之地。”
林近安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娘道:“不知楼主心善,是否会收留些走丢的男孩呢?”
李娘皱眉,不假思索道:“收留男孩能有什么用?”
这句说完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尖蹙得更紧,有些恶寒地摇摇头,想起了楼中那些关于楼主的不入流的传言。
李娘嗤笑道:“小妮子,你该不会还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营生的吧?”她眼神玩味地上下扫视林近安,道:“男孩在这里能干什么?不会有人畜生成那样吧?”
林近安尴尬地避开她的视线,不死心道:“打杂之类的,也许会有可能?”
李娘没忍住笑出声来,乐道:“你当真以为这里有什么好人?听我一句……”
不等李娘话说完,敲门声未响起的情况下,门被人砰的一声打开了。李娘吓了一跳,皱眉朝门边望去,见到来人,她刷地冷下脸来,正襟危坐道:“嬷嬷好大的脾气。”
一瞧见李娘,老嬷嬷便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她对那个小崽子的脾性有几分了解,留了个心眼,不然,她现在哪还有命在!
老嬷嬷那双苍老却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李娘身上,像是想在她身上剜出个血窟窿来。
李娘被她盯地有些胆战,但还是竭力撑着胆子与老嬷嬷对视,不论如何,既然还肯送新人来服侍她,那就说明老嬷嬷没得到死令来取她性命。
如此,她更不能露怯,助长老嬷嬷的气焰,如若不然,孩子能否平安生下也是个问题。
怨毒的眼神久久地盯着李娘几秒,最后移向了站在一旁的林近安。林近安没抬头,假装没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安静地站在一旁装不存在。
“你。”老嬷嬷对着林近安的方向道。
林近安应声抬头,老嬷嬷的那双眼睛像是一条毒蛇,嘶嘶地冒着蛇信子,口中却说着相反的话:“量你年纪轻,机灵,可别毛手毛脚地惊动了李娘肚里的孩子。好好服侍人家。”
林近安在心中皱眉,这老人看面相就不是什么好人,她低头称是。
说完,老嬷嬷就这么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什么。
人一走,李娘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又恐她对新来的侍女吩咐的话别有深意,因此,将将升上的一点温情又立马被打破了,她看着林近安又觉得碍眼了。
这些林近安都没放在心上,不用在楼中迎接客人,那,魏旭还会在哪里呢?
……
咕嘟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