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元上学宫修习的四人,加上一个千年大妖,再加上一个虽是凡俗出身,但架不住一直被自己上司奴役的手下,那声轻得几乎要被冷寂夜风卷走的轻语,自是逃不开他们的耳闻。五人一狐你看我,我瞅你的,烛火明灭间,已是有了计较。
泽玉骄矜地稍稍颔首,鎏金眼瞳往那几个大魔处,纾尊降贵地打眼色:你们快去找个人探听一下。
谢廷相满面迷茫地回望着泽玉,茫然地蹦出了个单音节:“啊?”
回答他的,是泽玉不加掩饰的白眼,一双鎏金眼瞳翻得几乎要看不见了,任谁看了都不得不抚掌称赞一句,妖族可真是天赋异禀。
最后还是顾珩看不下去了,眼看着那两个大魔几乎要携手远去,顾珩隔着层叠的衣衫和宽大的袖摆,在宋浅言腰间悄无声息地戳了一下,面上还是那副坦荡得光风霁月的模样,眉梢眼角未曾一动,但话里话外却理直气壮得很。
只听得顾珩暗道:“你去。”
在顾珩话语落下的那一瞬,宋浅言再怎么强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好人模样,也撑不住笑了出来,他好笑地觑了顾珩一眼,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回道:“可能顾堂主贵人事忙记不清了,在下曾言,差我做事,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顾珩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唇角一勾,似是而非地回道:“那就不劳宋司主大驾,在下前去,也只是小事一桩。”
夜愈加深沉,水雾掩月,也越发浓重了,冷月透过几乎要掩去万物形容的雾气,清浅又冷淡地拢在了顾珩的身上,恍若描了一廓朦胧的光。
纵是宋浅言与顾珩相识于年少,近些日子因心怀不轨,而愈发觉得顾珩形容惑人,也还是为眼下这不经意的惊鸿一瞥,摄住了心神。
顾珩还是那个还是那个往日里所熟知的顾珩,只是额间伪装成妖族的妖纹鲜艳欲滴,在着混杂着雾气的胧胧冷月之下,几乎要泛起些妖异到艳丽的异色,像一株开在月夜空谷里的兰花,形容如何冷淡,香气就如何馥郁,方才那一地的桥生,竟比不上此刻顾珩在月下的好颜色。
宋浅言晃神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念及,大魔多重欲,顾珩这般好形容,岂不是会被大魔贵族们掳了去?虽说大魔贵族未有多棘手,但总归用一腔心血浇灌的人被盯上,宋浅言怎么想,心里都膈应。
一时三个样的宋司主转念就后悔了,他伸手攥住顾珩的手腕,指尖掩在宽大的袖摆下,光明正大地用拇指摩挲着顾珩嶙峋的腕骨,似是在讨好,又似是带了些不言而喻的占有,轻声笑道:
“还是我去吧,我曾经与阿珩说过,你所命,吾定不辱命,”宋浅言煞有其事地眨了眨眼睛:“此诺只为阿珩一人所有,阿珩可要收好了。”
若说在场五人一狐论谁更有个魔样,那必定是宋浅言无疑,泽玉望着宋浅言那张扬至极、连冷雾都遮不去颜色的赭红背影,似笑非笑道:“行事乖张,行止恣意,我活了这千般年岁,就没见过这般性格的人,再对上一次......”
对上一次......是什么呢?
泽玉张了张嘴,却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半句话,竟无以为继,似是有什么遥远的事情被他刻意遗忘了一般,自踏入邺莲以来,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又瞬地袭上心头,那股既遗悔,又想逃离的潜意识,到底是什么呢?
顾珩立于泽玉身旁,一直静默着不作声,等着他的下半句,见泽玉半晌没再言说,疑惑地偏头望了泽玉一眼,轻声提道:“前辈?”
泽玉恍然回神,收回游离在空白识海中的神思,又恢复了往骄矜的语气,半掩着鎏金般的眼瞳,漫声道:“没什么,大概是我一时之间想岔了吧。”
顾珩见泽玉再无异色,悄然松了紧绷着的神经,他也顺着泽玉的视线,往宋浅言的去向望去,望着他一袭无论冷雾如何凝重,亦遮掩不去的烈烈红衣,望着那两位明明常年身居上位,却在宋浅言的迫近下,骤然僵直身体的大魔,眼底带着零星温热的笑意道:“可不是,天上地下,碧落黄泉,也就这么一个宋浅言了。”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就这么个你了,让我如何不心惊。
泽玉倒像是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意外地打量了顾珩一眼,眯了眯那双鎏金的眼瞳,若有所思道:“听你之意,是得偿所愿了?”
顾珩倒是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宋浅言看似亲近,但实则是在威逼利诱那两个倒霉大魔的背影,眉梢眼角带着些细枝末节的笑意,摇了摇头,在泽玉惊疑的目光下,缓声道:“与其说是得偿所愿,不如说是,我待他之意,终于有了回音。”
宋浅言回来得很快,他转身从冷雾中穿行回来时,顾珩还抽空看了那两个倒霉大魔一眼,那两个大魔早就失了方才落地时的贵族威仪,恍若被踩了尾巴的猫,在被宋浅言放开的那一瞬,像得了什么大赦,忙不迭地提着袍角就往沉毓阁里疾行而去,怕走晚了这魔头就会反悔一般。
魔族被人族给唬住了,还真是新鲜事。
上一眼宋浅言尚在沉毓阁的廊檐之下,下一瞬便已稳稳地落在顾珩身前,袍角还撕扯着残余的夜雾和冷淡的水汽,身形轻渺而眉间艳色逼人,恍若半仙半魔的夜魅,扎眼得能令人有瞬间的失神。
顾珩望着他自夜色中撕裂出一道落光的缝隙,破开水雾而来,下意识地便屏住了呼吸。
“......阿珩,看什么,能看呆住了。”
直至宋浅言抱臂立在原地,偏了偏头,压低了眉眼,好笑地唤了声他的名字,顾珩才稍稍回过神来。
夜色浓重,但眼尖如宋浅言,还是瞬地就能看清顾珩漫上水红的耳廓,眨了眨眼,似是察觉出什么,福灵心至地挑眉道:“莫不是本司主的好颜色,也让见多识广的顾堂主,也看傻了眼。”
宋浅言知顾珩甚深,知他向来行止端正,骨子里那几分疯劲从不在人前显山露水,便存了几分哄人之心,想哄着顾珩与自己多顽笑几句。
怎料看透他算盘的顾珩不惯他这些闲话,甚至还反客为主,迫近宋浅言面前,带着一耳尖的水红,却偏生要强撑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捏了捏宋浅言的下颌,眼底潜藏着些狡黠的光,轻声笑道:“宋司主若愿以色侍人,在下亦却之不恭。”
言罢,顾珩潇然放手,朝着沉毓阁挑得极高的大门,扬长而去,只余被反将了一军的宋浅言,怔愣在原地,半晌回不了神。
在一行人行往沉毓阁主楼的路上,宋浅言挨着顾珩,低声与众人快速说道:“经过我方才与那两位贵族大魔的友好沟通,魔族贵门一共五个氏族,当家魔神亦都尚在世,不存在有幼魔失怙的氏族。”
“那换句话而言,明哲当时与我们说小藏的父亲是一位已经去世了的大魔,是一句造词。”阮秀静默地听着,转念间便明白了宋浅言的言下之意,飞快地接道。
“对。”宋浅言略带赞赏地望了阮秀一眼,直至在谢廷相投来张牙舞爪的威胁视线后,才慢条斯理地将视线收了回来,继续道:“这么一来,小藏的身份就十分可疑,他到底是何身份,要明哲一个人族,替他费心隐瞒。”
“方才那两位大魔所谈及的久无动静的苍摩宅府,不会就是我们所居住的那处罢?”顾珩听着宋浅言和阮秀的对话,电光火石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快速问道。
“是,方才我礼貌地追问了一下,他们便什么都抖了出来,真是一点大魔风范都无。”宋浅言这般说着,皱了皱眉,带着明显不过的嫌弃道:“他们所说的苍摩宅府,正是我们暂居的那处,我对了下时间,他们察觉到动静的时间,和我们住入的时间相仿。”
“嗯?那就有意思了。”顾珩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似是而非地说道。
沉毓阁虽为风月之地,但内里的饰物却一点都不轻俗,挑得极高的门檐上伏了一团模糊的阴影,像是藏匿了一头伺机而动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