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捧，铺在圆盘之中，彻底振平了方才敲敲盘边，自边缘到中心瞬间结起冰晶，上方冒出无数白芽，他往窗外瞥了一眼，登时连冰晶带圆盘掀了走去迎来者，“文神大人这回可在？”
来者摇头，气喘急了整张脸都发红晕。他皱眉，转身给那竖起的云团一拳，云团自觉变得乌黑，中心淅淅沥沥淌下水来，供他照镜子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各色鲜花都在头上插一朵，全身色彩闪得云镜不敢睁眼，底下蓄的水缓缓收回云内，来者低声说：“景神大人又要去文神殿啦？”
景神大人回他两个大字：自然！
此刻风平浪静，景神面色冷淡，自顾自调了冷色来配他这一身锦绣衣裳，虚身和天上云雾化为一体，转眼钻入文神境地，直去文神殿。刚走几步却又不得不下来，鼻尖沁汗，想不通缪泊子为何如此勤于修行，文神境地的灵气已然有了肃杀气息，再浓郁几分，恐怕他要拽一位花界小仙子跟随才能踏足。
文神境地好清冷。景神心中感叹，天地各方音讯流转一责都由文神担负，此境地上下不能停歇半日，他感慨过后，在文神殿后小坐，檐下足够遮风避雨，偏生他召来风雨自己玩乐，只是觉得身子愈发笨重，一歪头合上双眼，浅云漫游。
半晌，灵气蓦然侵体，转化不成，压得他头晕目眩，朝面前狠狠吐了几口，冲到池边抓水来洗。
细水从指缝倾泻，再伴着另一只手将他整个身子全部展开，这回算是完完全全把小鸟洗干净了。知林随手一撂，月白仗着自己周身灵气护体，不怕水淹，浸在池中翻滚转圈，教知林看着本就生疼的头更重几分，往后一仰扶头躺下，此灵树被他从山顶移植下来，暮时曾在上面待过一段时日，长势愈发好了，五个池子大半在荫庇之下。
闭眼养身不过几刻，便听上方窸窣作响，细听反而不动了，静待此人动作，只感面上清凉，闻来清净宜人。睁眼，果真是清。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立马闪过去，只是不愿起身，知林扭身过去按头，如今见了这人，还是怒气横生。
“怎么走这么远，我找了你好久。”清自己往前挪了挪，先为他把面上的药抹匀了，再抱住他望他的头好受些，知林望着她说不出话，面上的伤确实不必先前那样痛，也不能根治。纵使是她有错在先，于他有愧疚，反而无错的也要分一份痛楚，究竟是晦情难决，断也不舍，弃也不能，“暮时说，在这里，孩子长得更快。”
清彻底将头别过去，知林起身把月白从水里捞出来让他好好甩干身上的水，向上一托，月白展翅，转眼不见踪影，知林不禁皱眉，“你可要记得早些回来！你父亲不在，我如何能找得到你！”
“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并非始终不付真心。地图，我已给了应敛了。”清上前拉住知林的手，轻轻唤他小寥，极具讨好，知林总算明白她心意，面上的药的凉意还未完全散去，他露出从前委屈时候的神情，也换她心生怜爱，貌似从前，“你如今，身边只有我了吧？”
得了她答复，知林立马笑说：“那清姐姐陪我去看雪吧！初雪已过，不知又下了几回呢，他们天界死着的怎么管不住这些了？前些日子我还盼着冷风来解解暑……”“小寥……在人间过得可好？幸好他回来，你也能亲自看一看这风景。好似……未曾变过。”清远他一步，行走中略有恍惚，分不清新旧今昔。
“衣裳做了新的，花样更多，我甚是喜欢，常去那处卖糕点的门前转转，姨姨竟悄无声息走了，我恐怕再也吃不成了。”知林声音中满是可惜，清安慰他道：“我学得快，三日内保你吃到！”
知林牵她一路，忘了她现在是凡人之身，察觉她双手冰凉，褪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姐姐冷了，我们便回去。”清摇头，跟他更紧，“不怕，定要挑一个好地方赏月，半途而归实在不值，我紧跟着你就是。”
“文神大人！为什么……无论我怎么勤加修行，都不能帮上你！”
清打了一个寒噤，不知是从何时，知林回过头来望着她，“做人，还是做魔，究竟有什么区别？”她与他并肩，寻了块平整的雪地坐下，知林靠着她仰首想了许久，“各有各的坏处。都以为自己比旁的高出一截似的。那我也还是更愿在人间待着，那儿的人都不愿逃，天上有墙砸下来要压他们，他们也必定拿刀拿棍捅穿。”
“我原先最不喜欢留在那。每日从黑到白，由白到黑，都是我一步步走出来，考了功名，头衔盛誉尽归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双足未曾淌过泥的人。后来我才听说，我与旁人一般高，四肢也齐全。”知林看不清她面庞，垂首握住她的手，缓缓将她手指掰开，指腹轻磨掌心的红印。
身下有些湿了，知林牵人起来，教她挽着胳膊下山，他开辟一条小道，将来时路抛在身后，也见旖旎风光。嗅到淡雅梅香，二人不自觉缓行，“此处有雪，梅也屈尊开一遭。”清面色冷白，呼出一缕白烟，眼眸垂落，不看梅，不是雪，自在云霄凡尘有可寻。
知林摘了一朵锁手中，“我们身上都沾了梅香了。”
“你回去，我这便去还一样宝物。”知林指了指清身后，隐约能见魔窟所在之处，刚转身又被她叫住。她脱下他的外衣，为他穿上，细细修整妥当才让他走。
几瓣草绳一相遇，就各自生出纤细绒毛，借绒毛相互纠缠，在缠绕中融为一体，再新生。知林心里畅快不少，身子也轻盈许多，手指捻着草环在眼前摇晃，倒不觉得有什么独特卓尔之处，春日里抓来柳枝一条，黄口小儿都能编成。知林蓦然笑了一声，“也算可贵，如今时节，柳枝值千金。”
恰和风迎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知林跳下一块石头，所见桃柳成群，禽鸟相鸣，水声潺潺。他立即掐了一条柳枝团在手里编，他记得不错，正是这个地方，小神仙寻宝有明珠相助，寻宝地也自有明眼一双。时节倒转，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