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赵南枝不想承认的。
是,她的心动不算什么,抱一下也不算什么,她迷了眼、糊了心,但对方却无所谓,这态度,她能咽下去。
但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咽下去。
她们之间,非得这样吗?
显然,这不是赵南枝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
李姜既然要与她虚与委蛇,那她也只有奉陪到底,反正陪着李姜玩,她横竖不吃亏。
摘了心,谁还不是个混蛋呢?
“你我之间要怎样,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
赵南枝说这话时,语调低缓如水慢慢没过脚踝,带着不容拒绝的沉意。她一步步逼近,俯下身来,将光遮了大半,只余一片昏黄斜照而来,将她半边眉目沉进暗影,另半边则清晰得锋利。
李姜没有避开,只是随着她的俯身,缓缓仰头,将全部注视都交给了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她静下来时,有种肃杀之下的安宁,唇角收得极紧,不怒也不笑,却足以令人屏息。那威压并不咄咄逼人,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定性,能莫名生出几分安心感,恰如山巅雪峰,四时不移,无关日月斗转。
她看着赵南枝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指腹不疾不徐地划过她的眉心。那块帕子在袖中捂了许久,温温热的,带着她的气息,徐徐覆下,隔绝了光影,也隔绝了所有看与被看。
赵南枝一手拈着一边帕角,双手抚过她的后颈,慢慢系紧。她的吐息拂过李姜的唇瓣,滚烫而克制,很近,却始终未有触碰。
那一刻几近静止,李姜唇角轻轻翘起,半是挑衅,半是诱哄。
接下来,是一声裂帛声。
之后发生的事,是那么地顺其自然。
赵南枝揉起那片衣角,径直塞进了李姜嘴里。
收拾好了李姜,赵南枝利落地关门落锁,出门找了沈秋筠:“借一步说话。”
这几日她们几乎形影不离,因李姜在侧,许多话一直压着未能细谈。
天已近破晓,驿站外草木泛起灰绿,两人绕过屋角,站在檐下,哪怕衣襟上还沾着昨夜山路的尘土,站定时,亦有章法在身。两人并肩而立,纵是晨雾笼身,不辨容貌,亦有风采出尘,其身在逆旅,其意犹临朝,好若山河将醒,风色初开。
她们,乃曙色第一道。
沈秋筠率先说道:“宓水县这边,地道尚未探明,我们之前走过的,应仅是其中一小段,即便是今日打通,只要他们昨晚稍加布置,便再难还原原路。线索一断,此事无从深查。拿人需凭实证,要么能确凿证明这地道通向魏境,要么就得设法揪出纪文澜那伙人。否则,宓水一方只消咬定那仓是宋人弃仓,地道虽在,也与他们无涉。届时我等即便心中有数,也无计可施。”
“无论从何处入手,皆难取实证,”赵南枝补充道,“你想想看,就算我们寻得出口,确系通往魏境,又能奈何?旧宋地有一条到魏国的密道,与梁国何干?地道何人所修,何时所筑,所为何事,皆无从查证。线索既断,你我一时难有突破,但雁过必留痕,只要一直查下去,一定能抓到蛛丝马迹。依我之见,不如将计就计,索性让他们误以为我们信了‘连山镇’一说,以此掩人耳目,再另派人潜入宓水,暗中观察。我便不信,此事牵涉如此之深,他们能不露破绽,不通消息。你怎么看?”
“也只能如此了。你我虽处被动,却并非全无转圜之机。宓水县这边的地道,仍须设法打通,纵它繁如蚁穴,都得看个分明。连山镇一头,我适才已遣人探查,若真有‘纪文澜’其人,此刻怕是已死遁抽身。如今拼的便是谁出手更快,就算擒人无望,也须查明其所交往之人、出身根底、来历去处,一丝一毫,皆不可放过。眼下是关键时刻,容不得闪失,而且此事关重大,”沈秋筠语气愈发郑重,“不论这条地道是否通魏,单是‘存在’便已触及边防要害。而今梁宋交战,朝局紧绷,新亭郡主与天子大婚将近,梁魏两国最忌风波。这个节骨眼查出地道之事,还真是棘手。这事儿太大了,不是你我担得起的,我须即刻回梁都复命,将所见所疑尽数上呈。至于郡主之事,依你看呢?”
这两人一向问来问去,从不肯将话说满。沈秋筠话都说到嘴边了,前一句说她得必须回梁都,后一句又捎带上了李姜,表面是在征询赵南枝的意思,实则话里话外已说得十分明白。
她得带李姜一并回梁都。
这话说得不压人,却也没留下太多回旋余地。
而且,就目前形势而言,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
赵南枝自然听得懂,也明白沈秋筠已给足了她体面。天子大婚在即,紧随其后的,便是李姜与大殿下之事。周后的承诺悬而未定,她原也不愿放李姜回去,可今时今日再将人扣在身边,就只有私心了。非常时局,不能再留李姜在外涉险了。
“劳你替我将她送回梁都。”
“你能想通,便是好的。”
“秋筠你就别取笑我了。”
赵南枝声音放轻了些,认了栽,苦笑着收回目光。天色将晓,驿馆外晨风微起,掠得门帘作响,她倒不觉冷,只觉脸上微微有些挂不住。
在沈秋筠心中,自己恐怕已经不知道是个什么形象了。她以前就这样,从不带半句重话,话也不挑明了说,她只会把你架在原地,耐心地步步引导,拿着软刀子剖心,叫你自个儿认账。
她骂人从不带脏字,可是,脏极了。
还不如劈头盖脸给她一顿骂呢。就恰此时吧,沈秋筠偏偏笑了,笑得比她说得真诚,音里还有几分被人调侃后的腼腆:“我哪有?”那神情称不上得意,倒是摆着官腔说人情话,嘴上体面得很,心里却早早替你敲了木鱼:你还有救,但不多了。
两人互看一眼,皆是一笑,默契得紧。这情景李姜是没见着,若是见着了,也不会痴心妄想来挑唆这二位了。
正此时,有士兵来报。
“梁军大败,三万人被坑杀在落雁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