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先锋部于岭西现踪,斥候飞马来报:敌不过五百,辎重沉重,正疲于转运。此言一出,帐内将士反应各异,不少人已跃跃欲试。
苏子宇瞥了郭挽月一眼,她神色如常,仅淡淡一句:“再探。”
那一刻,他便知她又要按兵不动。
自他披甲以来,所有军功皆与他无缘。名为前锋,实则空悬。不是没有机会,是她不打算给他机会,她躲避宋国军锋多时,一次次围而不打、守而不攻,在她的棋盘中,他不过是枚边角。
可这次不同。
敌势疲弱、天光将晚,岭西一线山地转为缓坡,渐接平原,正宜冲袭。他反复调阅地图,细问斥候详情,一笔一笔地将路径、坡度、林密之处圈出,又与敌军动向逐日比对,这极大可能就是一支转移辎重的分队,做不得假。此地虽有杂木参差,但树影之外,皆为坡地可策,且斥候已三度确认未见伏兵迹象。
他不是一时冲动,更非妄自逞功,此地之形、此敌之态,若说是天授良机,亦不为过。
郭挽月却不为所动,连布防都未细排,只留三排驻守谷口,以静观其变来搪塞。她到底在想什么?连试探性布兵也不稀罕,是未见战机,还是根本无意出战?就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他知她一贯审慎。自她统兵以来,所用战术皆以保全兵力、谋定后动为先,十战九守,偶有出击亦以试锋为名,从不轻启大营。新武军成军日短,有近三成新卒,她谨慎得几近苛刻,每日按军律细操,不许斥候深探张扬、不许偏师擅出远巡,硬是要以绵软拖拽着士气,一点一点磨平新血锐芒,她究竟是在养兵,还是在熬鹰?她这样熬,熬掉了多少人的锐气。郭挽月又不是不知兵,怎会不晓这般拖宕最损士气?她必是有意为之。
她年少封少督军,上一个这么年轻获封少督军的,还是张子娥。可张子娥之封,乃是平原城一战功成后。而郭挽月呢?梁国无战事多年,她不过空有剿匪虚名,尚无一场能立足的硬仗。
她在等,等一仗足以封名的战,一役即威、一步立信的战。且这仗需赢得漂亮,需打得利落,需无人可夺其功。
可那样的仗,是等不来的,且时间,根本就不站在梁国这边。
梁军连战连退,宋军烽火已至,梁国欲借新军以振朝气,而郭挽月一避再避,非要磨这朝气。她要等的“必胜之战”,若至今日不至、明日不来,那等来的,只怕不是战机,而是宋军辎重齐整、兵线拓展,届时对上宋王亲征所带的那支精锐,她郭挽月又能有几成胜算?
她是怕战事有失,可她有没有想过,这仗若不打,就是输。
而今晚,他有九成把握。
五百之敌,非宋锐师,且今夜山风偏北,秋叶簌簌而下,恰可遮掩行踪;月色将暗未暗,正是上选之时。
可她不会准他出兵,她以那一句“再探”封死所有余地。
那种压在心头的闷意又来了,熟悉得令人作呕,就像是父王和母后一直不允他开府,如今也不过是换了人、换了地,他向郭挽月数次请战,却还是一样的打压与拒绝。她真的不是在针对他吗?女人……总是这样。要在男人面前立威,便先掠去他们手里的刀与权,高高在上地看他们在逼仄之地里困兽般翻腾。她们不过是碰巧攥住了权柄罢了,却借着这份侥幸慢慢掏空他,剜去尊严,按下头颅,直到骨肉生生烂掉。
他抬眼看向她,隔着营帐灯影与夜风,郭挽月未露情绪,她说完扫视一圈众将,也包括他。她看似在看所有人,可苏子宇能感受到,她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一点,带着一分审视。
她或许是在看吧?看他是否敢背命而行,是否有胆有识,是否能以一场“私自出战”的胜仗,撕开她为他预设的无用之名。她不明说,也不阻拦,仅留一线,看他闯不闯。胜了,是他命硬;败了,她则可借军法清洗不服之将。
他不知臆揣过深与否,这世上多半事,原就无一个确凿答案。比起强求一个答案,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苏子宇再次望向军帐之外的山色。晚风渐紧,林影倾侧,岭西道上,已是最适出兵之时。
只有一搏。
苏子宇眉峰一沉。这是他入军以来,见过最像样的一次。他能越过郭挽月调动的人手不多,可若对手仅是这一支转运队伍,绰绰有余。这一仗若胜,哪怕只是小胜,也足够在军中竖起威望,洗去闲名,亦可证明郭挽月屡避不战、坐失战机之谬。
在下定决心的那一瞬,他指尖颤了一下。
那不是犹疑,而是出鞘之前的一次战栗。
他心中已定。
“备马。”
苏子宇率军自左翼驰突入谷,初入林壑之时,风声未改,蟾光犹在,一切皆与斥候所报无异。可就在他入谷后,谷底光影微动,星火零落。伏兵如蛛网暗结,藏于夜色与枯叶之间,只待一声令下。
高地上一波箭雨,身下战马中箭嘶鸣,踉跄坠地,他跌落马下,在草坡中不断翻滚。泥土带着血腥与尘灰,扑面而来,他死死护住身侧两名青年兵卒,护臂被箭枝划破,猩红浸出衣袖。余下残兵被冲散,乱声纷杂,再一转眼,已是层层围困,前锋断裂、援骑难至。
他抽剑在手,迎战如流,可纵他此刻杀敌再多,在误判入谷那一刻起,胜负已无法在他一人手中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