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阳光漫入整个房间,晒得眉尖都微微发热。屋外有人走来走去,说话压着声儿,一边提心吊胆生怕吵醒了人,一边按捺不住要犯几句嘀咕的心。
穆飞缨一睁眼,好家伙!这场面,她可见过太多次了:宿醉、断片、一觉醒来身边没人,她都熟。可偏偏这一回,记忆里空了一段,却又不算全空。她挠着额边想了想,干啥了来着?
脑袋后边隐隐一块生疼,她用手指按了按,倒吸了一口凉气:哦!
昨晚记忆飞快排队,喝酒,问话,亲到天昏地暗,到了最末一幕——一个叫沈秋筠的,双眸冷静、手法利落……
给她来了一下。
世界安静。
正寻思着,在一旁打盹的小姑娘猛地一激灵,差点把鞋都踢飞了,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报信。
不多时,掌柜的亲自来了,一脸如释重负:“我看您这一觉睡得沉,还以为是酒太烈,给您喝出事儿了。我还琢磨着,能把您喝成这样,我这酒哪有这么大劲儿啊……”
“不是酒,”穆飞缨摆摆手,只觉后脑勺依旧在发胀,“那臭丫头,下手没轻没重。什么时辰了?”
“过午了。”
这个点了,赵南枝早就被那魏国小姑娘拐带出城了。她转念一想,她急个啥呢,这人沈秋筠钟意的,也不是赵南枝。
嗯……真没想到啊。她脑子里一团乱,不停地在“我果然很有魅力”和“怎么把事处成了这样”之间左右互搏。
“人几时走的?”
“您说沈大人?她说您醉得不轻,把您安顿好后,抹了把脸就回去了。”
穆飞缨沉吟少顷,眉心慢慢拧起,心想什么醉得不轻,根本就不是酒干的好吗?传出去她千杯不醉的口碑都要被糟蹋了!想着想着,乍地一下,她像是猛然被什么不请自来的念头敲了一闷棍,后颈一凉。那神色从漫不经心,一路沉到不太妙,最后定在那里,竟有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她暗骂了一句,顿时觉得天有点塌。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
怎么把她给忘了呢?以后酒还是得少喝,年纪大了记不住事了,坏事。沈秋筠来那一下,她当时是真上头,亲就亲吧,做就做吧,明日事明日再说。她就是这性子,心口一热便不管不顾,确实没想太多……居然忘了屋里还有个人。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还算是镇得住:“我不是说沈大人,我说的是一开始就跟我身边那位,躲在屏风后头的那个。”
掌柜见她可算是问到要紧处了,连连点头,手在衣襟上搓了两下,面上挂着个尴尬又不敢多言的笑:“您说那位姑娘啊,沈大人走后不多久,她就从房里出来了……”
话到这儿,便停住了。
那停得,可忒有分寸了。
穆飞缨眼皮当即一跳,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您直说,她都说了什么?”
“哭得挺厉害,边哭边骂,说……说……”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把那句话递了出来,“说阁主这杀千刀的……”
穆飞缨抬手敲了敲脑门,仰头望着房梁,半天没个音儿。
心里只剩一句——
怎么就给处成这样了呢!
***
赵南枝不是头一回同李姜远行了。
只是这一回,这人乖得出奇。一袭素白如新雪加身,头上挽着一支白玉簪,长睫低垂,眼角泛红,真如刚死了夫婿一般日日眉儿愁苦,时不时来个小声抽泣,连呼吸都猫着音儿。装什么呢?她越装,赵南枝越觉得她和这场火脱不了干系。
依例,她还是说了句:“郡主节哀。”
郡主自是会哭的,那必然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将落不落,将将忍住,唇边还在维持体面,眼尾却早已含着水光。她每挪一步,那水光便闪一闪,生怕哪一步大了,盈在眼眶里的泪花就盛不住要落下来。及至听赵南枝开口,她原要行礼,步子方动,便失了稳当,一头栽进人怀里。那一栽,苦苦强撑着的力气都撤了个明白,还不得把所有委屈通通往人家衣上送。
那细瘦肩头随着抽噎颤颤,珍珠似的泪滴终是熬不住了,大颗大颗的,坠得可是利索。那滴滴答答的,在衣襟上洇开一小滩,宛如老天在赵南枝怀中悄悄开了个小口子。她整个人依在她身上,看似柔弱,力气却不小;那双手更凉,带着新晨露水的凉气,径直往她袖子里钻。
这还真是给人塞了一把带刺的花。
赵南枝一顿,手臂绷得发紧,眼都不眨地就把人推开。袖中里凉意犹在,她抖了抖衣袖,抬眼一看这一路护卫、随从,全都肃着脸,看得清清楚楚。
别太过分啊……
再往前,山川渐换颜色。
到了边界,梁国旗帜渐去,魏国旗帜接上。
两边官吏各行其事,文牒往来,印信对照。
赵南枝下马车,站在界碑旁远远望去。初次踏上魏国的土地,心中难免感慨。
按理来说,算不得是第一次,上回粮仓也在魏国,只是那时哪里晓得这些。
风自远方卷来,潮气沉沉。她站了一小会儿,手就冷得发僵,便回车将手缩入袖中焐着。
帘子垂得低,马蹄踏过湿地,细碎声一阵接着一阵。
四野尽是风声,马车内人影相对,李姜没话找话地问着:“赵大人初来魏国,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