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曹淑慧眼睫陡然一颤,那调子骤然急了,“为什么不能来见我?”她一下坐直了身子,先前那点疲惫猛地被冲散了:“她是不是不方便回来?是不是身边有人盯着?还是出了什么事?”
“她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受伤了?”她一句一句问着,语速越来越快,经年积压的念想与疑问,到这一刻再也压不住了。她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是不是她最怕的那一种,“还是……还是……她不愿见我?”
赵南枝刚想说话,曹淑慧却突然握住她手。
那双手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我要她来见我……”
“我要她来见我。”
“我要她来见我!”
她说第一遍时,还在忍耐。
说第二遍时,声音已然颤栗。
到第三遍时,眼泪落了衣襟。
“我生了她啊……”
曹淑慧这一生,甚少落泪。
丈夫辞世时没有,顾婉离家时没有,后来独自撑起顾家门楣,看着院中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也没有。
年轻时总觉得,眼泪是无用之物。哭上一场,离开的人不会回来;再哭一场,眼前的路也不会平坦半分。于是咬牙熬着,苦也熬,痛也熬,熬过春秋,熬过寒暑,熬到后来,竟连自己都忘了该如何落泪。可人老了以后,许多事便变得不一样了。她忽然发现,自己原是想哭的。想哭很久了。只是哭给谁看呢?儿孙敬她,倚仗她,人人都盼着她稳稳当当地坐在堂上,像顾家那根不会倾折的梁柱。少年时常想争一口气,证明女子也能持家立业,等真站住了,等鬓边霜雪覆满,等所有人都习惯了她无坚不摧,却又恍然惊觉,这世间已无人会来承接她的泪水。
她犹记上一次痛哭,是娘亲离世。
老天带走了母亲,而母亲,带走了她的泪水,与她哭声的栖所。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会将她揽进怀里,说一句“乖乖莫怕”了。
泪水像一条河,流到这里,便断了。
那她的婉儿呢?她的婉儿会不会也无处哭泣?
她只是想见女儿一面。怎就这等难呢?明明都活着啊。明明活着什么都可能发生,山再高能翻过去,路再远能走过去,天大的坎儿也总有法子迈过去;可为什么好好一对母女,隔着人间几十年光阴,却连见上一面都成了奢望?
难不成真要等到自己闭了眼,等黄泉路上风沙漫天,在奈何桥边再相认?
可那地方,哪有开得这么好的海棠花啊……
她望着赵南枝,眼里全是恳求:“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来见我……孩子,你能做到吗?”
“我得……”
“外婆帮你出南央城。”
“多谢外婆。”
“在那之前,先陪外婆过个年吧。”
***
海棠深处有人家,一灯风雨照年华。
满树芳菲留不住,回首空庭等归鸦。
水乡轻歌慢煮茶,奈何此心寄云霞。
少年总向山河去,不肯低眉困檐牙。
小院海棠春又发,无人还似旧时花。
此去人间皆故里,人在江南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