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运气不错,出门连着两个人说要请客。赵南枝向来不会同人客气,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别人客套是真客套还是假客套,她一眼便分得出来。在杨家蹭饭蹭了那些年,脸皮早就跟城墙拐角一般厚了,食人之禄也好,受人之惠也罢,只要人家乐意,她也求个你来我往,绝不叫人白客气。
倒是唐杉,仍抱着胳膊坐在那里,脸拉得老长,上面写着“谁也别来招惹我”。她这恨屋及乌的功夫真了得,阁主那么些相好,唐姑娘这一杆子下去,梁都能打死不少人。还是年轻了,有些东西得跟秋筠学,可有些东西得跟阁主学,占点便宜没什么大不了的,本就是你请我来我请你,推来推去少了些生气。
她笑眼一眯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姐姐了,还未请教姐姐芳名?”
“赛金钗。”
这名字她晓得,便是街头横马掷金钗的那位。听说那时她也不过是青葱年纪,就是路过了见着了、相中了,当即从发间拔下一支金钗掷了过去,非要买阁主给她当马奴。赵南枝原还当阁主的风流轶事是说书先生拍醒木拍出来的,什么金钗、骏马、美人,当街买人,什么好听就说什么,哪晓得竟都是真的。眼下见着真人,再瞧她一身珠翠、笑眼盈盈地立在那里,便觉当年那支金钗落地时,大约比说书人口中说得还要响亮几分。
“金钗姐姐找我们,可是有事?”
赛金钗没回她,赵南枝是看出来了,虽然她一直在回话,可比起她,金钗姐姐更在意唐杉。而这位唐姑娘呢,继续努力板着张小脸,腮帮子鼓得跟一边塞了一个肉包子似的。叫人真想伸手戳破。
赵南枝是不敢做,但有人敢啊。唐杉“啪”地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捂着半边脸退了两步,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干什么!”
赛金钗柔柔收回手,也不辩解,只是托着下巴望着她。唐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还要逞强,梗着脖子道:“我和阁主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可不一样!”
“是啊,”赛金钗约是早候着这句了,答得极快,“我就喜欢姑娘这种不随随便便的人。”
唐杉一张脸腾地便红了,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粉色,张着嘴不停地“你你你”的,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索性一跺脚,气呼呼地指着赛金钗嚷道:“你胡说什么!别告诉我你和阁主夜宿酒家,就是为了喝酒!”
赛金钗从别桌顺了个杯子,自斟自饮,不紧不慢道:“喜欢哪一种人,和要跟哪一种人睡觉,从来不是一回事。瞧唐姑娘这样子,想是不懂的。”
“我是不懂!”唐杉把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我也不想懂!”
赛金钗见唐杉再逗下去就要炸了,转而对赵南枝说:“赵大人知道穆飞缨最近怎么回事吗?”
“我刚回来,我哪知道?”赵南枝摊了摊手,嘴上答得飞快,眼神却在往糖糖那边瞥。糖糖啊,多少抖点料呗,一大清早拉人过来,除了撞见阁主的快乐生活,别的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唐姑娘知道吗?”赛金钗又问。
“她的事儿我哪知道!”唐杉脸烫得一时凉不下来,这刚开春又没有凉茶,当真是燥得紧。
唉,万言阁咋回事啊?新筑了城墙吗?沈秋筠那套不出话来,连糖糖这大漏勺这儿也没捞到点真东西。赵南枝想着只能靠自己了。这阁主除了开始去万言阁坐着了,还有一桩变化,即是她也不逃那些曾经结下的花花情缘了。她就住她那宅子,谁要来找她,她来者不拒似的。所以今日看到她和赛金钗从楼上下来,也不算意外。
按她从沈秋筠那儿琢磨来的,阁主应该也是有个喜欢的人。以前阁主那块军刀玉佩从不离身,可出征大典那日没见着,今早也没有。一块爱惜得不得了的随身物件,今儿变成个了能稀里糊涂挂在人家腰上的酒葫芦。事出反常必有因,是阁主喜欢的那人怎么了么?嫁人了?生了三个孩子?还是二婚都没轮到她?不会连想当个外室,都没赶上吧?
赛金钗哪知她在想什么,只伸出手,慢悠悠转着那只空茶盏,半晌才轻轻开口:“她那块玉佩没戴了。从前宝贝得很,别说借我戴两日,我便是想碰一下,她都不肯。别看她那人,走到哪儿都有人陪,酒局不断,朋友遍地,谁见了都只道她快活得很。”她说到此处,摇了摇头:“可她啊,不快乐。”
唐杉没站着了,她扯了凳子坐得老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我看她每天逍遥快活得很!”
赛金钗偏头望向她,眼底笑意又起:“唐姑娘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真可爱。”
“你注意言辞!”
“这样也可爱。”
唐杉瞪了她半天,硬是没瞪出半点威慑,气鼓鼓地把嘴一抿,决意不再接她半个字。再跟这妖里妖气的漂亮姐姐说话,她是小狗!
赛金钗望着她笑了一阵,这才慢慢收了笑,同赵南枝说:“当初她去万言阁,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她那人最是不受拘束,照理说,是做不来这种事的。可她一做就是这么多年,常年在外奔波,能不回梁都,就不回梁都。如今又怪了,宁可成天窝在梁都,也不肯再出去。她的心结在梁都,但是好像又不在梁都了。你们帮我好好看着她吧,好歹是睡过的关系,我是盼她好的。”
赵南枝听得一愣。好朴素的原因啊,朴素得她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依您看,我们要做些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我们又不聊这些,”她托着腮想了想,回道,“不过照我看,她那宅子空了,她不习惯。那间屋子虽也没人真正住过,可只要念想在,她心里便总觉得不算荒芜。今儿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一时半会儿,她怕是缓不过来。要不怎说近来她白天夜里都在找事儿做呢。闲下来难受吧。”
“那依您看应该?”
赛姑娘蓦地笑出了声,拍桌道:“找个人住进去啊!把她看着,管着,日日训她。”
“按照阁主的性格,不该是喜欢四海为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