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站在月台等车。

小贩的叫卖声不断：“汽水、瓜子、饮料了啊~~”月台地上撒满了客人丢的瓜子皮、花生壳、橘子皮。

林润泽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短袖，站在月台上静静地等车，他气质温和，卡其色的衣服越发衬托着他皮肤白皙，气质儒雅。

这时，一个卖报的人提着一布袋报纸沿着路走过来，有人掏钱买，林润泽看见卖报的人，便主动凑过去。抽出一张报纸翻看。

小贩给别人找完零钱，林润泽看到喜欢的内容，便从口袋里找出3毛钱递过去。

林润泽一边吸烟、一边看着报纸。

方萍穿着高跟凉鞋，白色短袖，搭配黑底白波点裙子，自己用发卷卷的头发。她的脚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兜，里面是一袋苹果，红彤彤的苹果新鲜而美丽。

他们穿着打扮极为体面，丝毫看不出他们已经穷到已经去卖血的地步。方萍是个爱面子的女人，对品质有着很高的追求。

天城有几个煤炭矿区，叔叔家就住在其中一个矿区。火车隔半小时一班，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绿皮车厢里，空荡荡的，人们通过嗑瓜子、翻报纸打发时间。有的互相攀谈，哄着小孩。他们没有带小孩，显得格外轻松。只是想到自己此行是去借钱，心里又觉得沉甸甸的。

下了火车，便是梁砌矿。因为是矿区，运煤的汽车、火车一辆辆飞驰而过，路况很差。下过雨，地面上便泥泞不堪。天晴后，泥土地成不规则的形状，走路要格外小心。

他们过马路，一辆大卡车满载着黑色的煤渣正呼啸而过。空气中一阵黑色的轻烟飘过，残留着煤的味道，呛的方萍拿出一块洁白方正的手绢捂住鼻子。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经过一段长长的路面，走进一个胡同，这座胡同是金叔单位的分配的职工住房，环境颇为清幽。

林润泽和方萍沿着其中一条小路，走进最里面的一间院子，这就是金叔家。

酱紫色的木门，门框低矮。此刻门正紧紧地关闭着。

两个人并排站着，互相看了看，有点无奈，然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办法。方萍撸了撸头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敲门时，声音却中气十足，她喊道：“叔，婶，在家吗？”

林润泽站在门前，紧了紧手中的袋子。

很快里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嗓音。“谁呀？是萍和泽吗？”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方萍看到一座幽静得体的小院子出现在面前。进门左手边是一个蓄水池，蓄水池旁边有一座仓库。右手边是厨房。正屋最大，里面有三件房，正屋地基被架高了，地上砌着几级台阶。

台阶旁有一座花坛，里面种着一颗无花果树，叶子繁茂无比。树根旁放着掉落的几个果实。

正出神间，金叔招呼道：“快进来呀。你们来就来了，我这里啥也不缺，下次就不要再拿东西了。”

李金身材不高，身体很结实，他剃了一个光头，脑袋亮堂堂的。白色的发根坚硬而干净。

李金的老婆留着一头短发，穿着素色衣服，跟在旁边。她的皮肤细腻，面容和善。因为有长期吃药，身体很虚弱。

她笑着招呼道：“泽和萍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叫你叔好去车站接你们。”她笑起来显得很年轻。

金叔笑容爽朗，中气十足，附和道：“是啊，下次来了，提前打个电话。”

“接啥啊叔，咱们都是自己人。”方萍提着水果进来。

林润泽跟在后面走进来，他的神情带着腼腆。

“俺们也不想麻烦您。你和我婶子身体还好吧？”林润泽问。

“哎呀，麻烦啥呀！我还可以，你婶子还是老毛病，一直吃着药。”

“来，快进屋里坐。我给你们倒水。”金叔热情地倒上水，又拿出一堆青橘：“来，吃水果。”金叔热情地剥开橘子，橘子在空中散发着清香，令大家神情一爽。

“哎呀，叔，我自己来。不用客气了。”方萍客套地说道。

金婶儿微笑着坐在木沙发上，看着他们。

金叔剥完橘子，又开始进屋子拿饮料，拿出几罐健力宝。这是当时最流行的饮料，去找金叔办事的人很多，免不得家里会堆些饮料。他们平时也不爱喝饮料。

看见金叔拿健力宝出来，他们赶忙又起身，推辞说道：“叔，不用拿了，我们不渴。”

金叔不管，拿起饮料便给他们打开，递给手里。

林润泽和方萍心中暗暗感激。

“咋样？你们厂子效益还行吗？”金叔笑呵呵地问道。

林润泽听见这话，不由得低下了头，他看着地面，摇了摇头，说道：“叔，实不相瞒，这次来，是因为我们下岗了。”

金叔听了，笑容慢慢敛去，露出同情的神色。

“现在全国实行精兵简政，下岗潮这是一种趋势，渐渐全国都会开始实行。那你们现在怎么办，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金叔担心地问道。

“现在还没有考虑。”林润泽叹口气说道。空气开始凝重。几个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金叔想了一下，为了缓解气氛说道：“工作的事情慢慢找，不要着急。总会找到合适的。你们还年轻嘛！可以去学一门技术，将来也好安身。”

老话说：话是开心锁。果然不假。听到金叔这样说，沉重的气氛被打破了。

林润泽和方萍的脸上褪去凝重，找回了一些信心。林润泽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哎呀，叔叔，我现在再学技术，年龄也大了。再说我学历不够呀。”

方萍静静地听他们对话。

“你不是初中学历吗？学个技术应该不难。”金叔说。

“我们那个时候都不重视上学，让□□耽误了，上学就是玩，老师也没有教啥知识，勉强小学上完，最后找找人，发了初中毕业证。”

金叔想起往事，他的两个儿子学业也是这个时候荒废的。遗憾地说：“你可以再往上考，报考成人考试，提升一下学历。文化在什么时候都是很重要的。”

“现在年龄大了，感觉记东西也没那么好了。再说上班一忙工作，就顾不上了。”

金叔哈哈一笑说：“我还不觉得自己老了，你倒先说老了。你把本事学到手里，以后就算年龄大也不怕。”

方萍在一边听着，说道：“多少年都没有摸着课本了，脑袋变笨了。再学不一定能学会了。”

金叔不知可否，再次语重心长地劝说：“要么需要文凭，要么需要技术，总要有一样才好生存下去。”

林润泽和方萍低着头聆听着。“翔的脑袋机灵，学这个可以。我可能不行。”林润泽想起妹夫聂鹏翔。

金叔说：“怎么不行，对自己要有信心嘛！只要用心学，你也能学会。”金叔苦口婆心劝道。

“英和翔怎么样？他们好久没来了。”提起翔，金叔关心地问侄女林润英的现状。

“他们也下岗了，最近跟他们都没有联系过。”

“英婆家是做生意的，日子应该比你们强点。”金叔说。

林润泽和方萍又低下了头。林润泽爸妈远在内蒙古，帮不上忙。方萍娘家在农村，日子更不好过。

金叔说：“我建议你们学门技术，当个技术工人，或者就做点生意。不过做生意太辛苦，也没有经济保障。”

林润泽点点头。方萍沉思不语。

空气中又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金叔站起来说：“你们老远过来，在这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们炒两个菜。”

一直坐在旁边倾听的金婶站起来，说：“我去炒吧，你陪泽和萍两个聊天。”

金叔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去吧。”末了，想了想说：“要不你去门口再买两个凉菜。”

金婶答应了。

方萍听到他们要做饭，连忙站起来说：“叔、婶，不用忙了，我们来看看你，坐一会儿就走了。”

“那会中？走啥类？来了能不吃顿饭再走？”金叔坚决拒绝，让他们坐下。他的手臂非常有力，按住李润泽和方萍。

方萍和李润泽知道金叔的脾气，只好答应留下吃饭。好在离得不远，吃完饭仍旧有火车可以回家，也很方便。方萍便自告奋勇去厨房帮忙。

金叔家的厨房很干净，四周订了一圈低矮的柜子，柜子周围用《红楼梦》的旧挂历铺了一圈。煤炉摆在门口。

方萍进到厨房，有一股新鲜面粉的味道。铺好面板，方萍开始切姜片。金叔在一边洗菜。

避开刚才沉重的话题，金叔问起内蒙古的事情。方萍在那里生活过两年，金叔只是在很多年前去看过一次哥哥，后来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再回去过。

提起内蒙古，方萍禁不住吸口气，说：“内蒙真冷啊，我们去山上拉木头，大雪直往我们脖子里面灌。晚上回去脚都冻僵了。”方萍提起往事，嘿嘿笑着说，笑声中带着对过去工作艰辛的余悸。

“我参加工作前去过一次，不过那时候是秋天，天还没那么冷。后来参加工作就没有时间了。”

“确实离得太远了。”

“你回来时，你爸妈同意吧？”

“爸妈都同意，你知道我爸那老实人的性格，他也不会有啥反对意见。”

想起哥哥和蔼的样子，金有些唏嘘。“你知道不知道，当除润泽的爷爷奶奶死得早，我和你爸从小就没有爸妈了，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你爸也才十一二岁，你爸带着我去要饭。俺们两个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爸后来遇到抗美援朝打战，要征兵，想着在家也是饿死，当兵是条出路，就去当兵了。赚得工资供我去学校念书。为此，我一辈子都感激他。”

“原来还有这回事啊。”方萍听得入迷，忘记切菜。

“你没有听你爸妈提过吗？”金叔洗完菜，放到锅里开始炒菜。

“没有啊，平时没听他们说过。我爸这人吃饭都不爱上桌，只有结婚的时候，他勉强坐在一起喝了几杯。平时一到了吃饭的时间，他就端着碗到外面吃。”

“哦。”辣椒辛辣的味道呛到他们一阵咳嗽。

“不过我爸这个人挺好的，平时从没有对谁红过脸，是图索罕有名的好人。”

一盘菜炒好了。

有人推门，呼唤道：“李叔。”走进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眼睛大大的，个子不高，身上有种安稳踏实的气质。

“啊，你从天山回来了，来，快进来。”金叔热情地笑着迎接。

“我侄子、侄媳妇在天山工作，今天回来看我。”金叔笑着跟中年男人介绍道。

“你好。”中年男人笑着跟方萍打招呼，目光中暗暗打量着。

“你好。”方萍客气地笑着。

“李叔，你家里来人了啊，还想着晚上找你再杀两盘。那改天吧。你先忙。”中年男人笑着说。

“好，咱们回头再下。”金叔拿着锅铲，笑着答应着。

中年男人友好地跟他们打过招呼，就告辞了。金叔殷勤地送到门口。

菜已经炒了三盘，方萍冲着堂屋喊道：“润泽，过来端菜。”

润泽正在屋内翻开金叔的《人民日报》，闻言放下报纸走过来。

金婶也回来了。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丰盛的一桌。

该说过的话题已经说过，金叔只顾着一味劝两人多吃，不再提那沉重的话题。两个人的碗里加满了菜，金叔仍旧不断往他们碗里夹肥肉。金婶也频频劝菜。

两个人也饿了，加上叔婶的热情，便大口吃着饭菜。

饭吃罢，他们心满意足，借钱的事情谁也不好意思张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末了，林润泽开口犹豫着说：“叔，我们准备走了。”说着准备起身。

金叔说：“你先等一下。”他回自己住的屋内，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说：“你们下岗了，最近没有收入，这些钱你们拿着去用。”

林润泽和方萍吃惊地站起来，本能地推辞道：“叔，我们有钱，不用拿了。”说出的话一点底气也无。

金叔早就看出他们的来意，钱早就准备好了。

方萍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地说：“叔，你留着吧，你看不能总是麻烦你。”

“都是自己人，说啥麻烦不麻烦。你们以后有了再还我。”金叔不容分说地硬塞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