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茗，你会占星之术，可算到了这一点？”

景茗的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从上面传了下来：

“我不忍心欺骗您。”景茗顿了顿，“说到底，祭君上的心病，唯有您无法成为魔族的共主才能彻底治愈。而修为降下来，是可以再修回去的。”

“是啊，也唯有如此了。”黎祟叹了口气，竟然没什么波澜地就接受了这个回答。他抬头看了好久魔渊上方的天空——有三千多年了吧？它永远都是一片漆黑，见不到半分光明的样子，左右他都是要永守魔渊的，如果他头上顶的永远是这样的天空，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他收回视线，最后看了一眼魔器核心的位置，然后没有什么犹豫地伸出手，将自己的一双红瞳挖了出来、装填了进去。

魔渊之下第一次蹿起一道几乎快要冲破封印的红芒。感受到这样的动静，魔宫中黎祭心中的怀疑蹭地一声同时蹿起，他都要提着枪马上去魔渊了，脑海中却传来黎祟平静的传音：

“我把自己的眼睛挖了铸成魔器，那动静就是器成的动静，你不必来看。这下可以放心了吗？”

“你这又是何必？故意气本尊吗？”黎祭听着他这么平淡的语气，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事情脱出掌控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窝火，“魔渊那么大，怎么会没有魔兽可杀？”

“是的，我跑遍了魔渊，没有。”黎祟的声音依然平稳，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魔渊会没有魔兽，只是公事公办地道，“景茗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给你铸完魔器后，你就放她走吧，就当是我用这双眼睛换的。”

他这一声毕，心声的那一头，再没传来黎祭的话声。

但没过多久，景茗就收到了黎祭的传信，让她可以走了。

临走前，景茗认真地向魔渊的方向鞠了三个躬：“我要走啦，依然还是很感谢您赠我的这一身修为，实在是无以为报。还有我要说的是，其实我出此下策，并不是为了自己能活，当初夫君是给我留了保命之法的。”

黎祟闭着眼睛，抬起头来也向她的方向“望”去，“这并不是下策，景茗，我不怪你，我现在很好。”他笑了笑，“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报答，你给我讲的那些外面的故事就是。”

景茗起身，极深也极感怀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那日一直想说，却一直没敢说，祟君上。”景茗忽然起了话头，“夫君授我观星之法，而我看了您的星星。”

“我只是您极漫长生命中偶遇的流星，而那颗会与您携手共淌星河的星辰，尚未出现、却必将出现，并带着改变世间的使命来临。”

“所以您毋需为那些看似一成不变的未来忧心，因为时间总是流动的，空间也会跟着时间而运动。倘使您能吹过来自三千年后的风，能再次睁眼看到这个世间或许也说不定哦。”

景茗虽然离开，什么都没有留给他，却又好似给他留下了最珍贵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团炬火，点亮了他从未被照亮过的内心，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

可这样的暖意却并没有持续多久——在不久之后的某一天，黎祟和景茗之间通过阳力建立的联系突然断掉了。他急急通过阳力的残留去看景茗那边的情况，却“看见”景茗倒在血泊之中已然没了气息，周围是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魔气，与几十位魔族高手的尸体。

每一个魔族人的魂魄都是从【两魄石】中诞生的，每一个魔族人死后的阴阳二力也都要回归【两魄石】，每一个魔族人一生的经历黎祟想知道便都能知道，纵然黎祭和往常一样下手时转了几手、更为隐蔽，但又怎么会瞒得过就坐在【两魄石】旁的黎祟呢？

景茗死后，那些曾属于黎祟的修为又穿过魔渊的封印回归到了他的身上，可景茗本人的阳力却迟迟未曾回转。黎祟纵然有心追寻，然而通过那连接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是一片虚无，他到底身处魔渊之下，无法再做些什么。

“夫君授我观星之法，而我看了您的星星。”

“我只是您极漫长生命中偶遇的流星。”

枯坐于【两魄石】旁，黎祟睁开久久闭合的眼，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中竟蜿蜒而下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景茗，你也看到了自己的星星，对不对？

你该是看到了，可你为什么要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