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暖早在应寂第一次唤她景茗的时候,就从这些纷繁错乱的记忆之中清醒了过来,同时也就化作了一缕景茗身边的微风,沉默地看着她和应寂过往发生的种种,更在玉溟三人的记忆中看到了他在景茗死后做的事情。
应寂自然不能算是个坏人,他以景茗遗留于世的阳力为根基,在仙魔两界的边界生生铸造起映城这个界中界,并在两百多年的时间中持续将映城防线扩大,守护了边界二百多年的和平,直到今天映城护城大阵破碎。
但若要说他完全是个好人却也有待商榷。应寂之所以要收四个徒弟,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能在护城大阵破碎后顺势复活景茗。虽然因为缺少了引绛和应云琉的记忆,齐暖只能推测应寂需要引绛的阴属魔气来沟通大阵,需要引绛的魔躯来做些和应云琉相关的事情,但毫无疑问的,他对不起他的这四个徒弟,甚至对不起自己的亲生女儿。
在场的年轻魔族们哪里见过神君陨落。这场金雨的规模远比卞喧献祭后所降的那一场要大得多,齐暖目之所及,目之所不及的地方皆落了雨,同时诸天星辰在金雨的洗涤中渐渐显现于晴天之上,它们拱卫着属于应寂的那颗已经黯淡的破碎星辰,向着九州八纮陨落而去,绚烂而又美丽。
战意已消,再战下去并不明智。黎祭带着余下的魔军暂时撤退,却在离映城不远的地方扎了营,誓要改换时机为死去的度疆再讨一个公道。但齐暖却从黎祟的判断中得知,黎祭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度疆活着回去,他下的那毒药会在一个他选定的合适的时间发作,而那个合适的时间就会成为他挑起两界冲突的理由,度疆也是深知这点,最后才会选择用引绛的身体自爆,使各方的利益都能最大化。
这些且都摁下。映城城门之前,齐暖看着新生的景茗从冰棺中爬出来,费劲地将应寂的尸身挪到冰棺里,应云琉也在不知何时冒着雨走出了摇摇欲坠也空无一人的映城,她们一起无言地看着景茗泪流满面地转身,因为不习惯使用体内的魔气,磕磕绊绊地试图将那五百斤重的冰棺推着,想一点点推回映城。
于是应云琉叹了口气,走上前去道:“我来吧。”
应寂一死,原本落在应云琉身上的禁言咒也就随之烟消云散。方才的战中应云琉本也欲随她的师姐妹一起为大阵献身,但心殿之下的阵点却在她即将自爆时强行压制住了她的行动,应云琉只得绝望又不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应寂献祭了自己的魂魄叩开了天门,也看见了景茗在冰棺之中睁开了双眼。
景茗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谢谢你。”她磕磕绊绊地开口,像是从来没说过话一般,木讷而局促地道谢。
应云琉虽然力竭,但无非是收一个冰棺而已,她一个仙君抬手一挥的事情罢了。将冰棺收到储物灵器之中,景茗沉默地跟在应云琉的身后进了城。
映城城池之中早已破败不堪,昔日的繁华景象像是一场梦境般烟消云散。应寂早知映城有一天会变成这样,所以一直以来都只是用自己的灵力凝了虚形,虚构了映城的繁华。而那些居民的原型,实际上都是当年他和景茗在旅途中曾碰见过的人们。
城主府内,四座阁楼皆已坍塌,侍女侍从皆已无踪,只有应云琉的心殿还一如往昔,孤清寂静、默然无声。
在层层白纱随风浮动之间,应云琉带着景茗走进殿中,又启动了殿内隐秘的机关,带着她下了心殿的密室之中。
并不似炼楼之下那空无一物的密室,心殿的密室依稀还是当年景茗在山林小院中亲手布置的模样。应云琉无视了那些布置,只径自走到床边,取出了应寂的冰棺,将它摆放到了它本来的位置,“你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她并不打算在此久留,转了身问着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景茗道。
景茗下意识用力点头,却又想到什么似地,猛地一顿垂头沉默。
应云琉看着她,似乎也想说些什么,但到底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拖着湖蓝色裙尾,无言地离开了密室。
黎祟的魔识一直聚焦在景茗身上,齐暖自然不可能跟着应云琉离开密室,她看着眼前穿着与应云琉如出一辙的湖蓝色衣裙的景茗,像应寂死时那样趴俯在冰棺之上,“我好难受……”景茗很有些语无伦次地道,“你……你让我来,可是我不知道我该做些什么,心又很疼,我好想随你一起死了……可那是你的期望,我应该又不能……唔……”
说道最后,她皱着好看的眉,用那双苍白的手,用力地摁住了自己的心口。
“你为什么想死,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是景茗吗?”黎祟的声音忽然在景茗的耳畔响了起来。
先前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黎祟都保持了沉默,但现在在除景茗以外无人的密室里,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这声音对景茗而言熟悉而又陌生,她愣了几瞬,却还是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又是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您……一直关注着我吗?”她茫然地道,“我以为当年魔渊一别,我和您从此再不会有联系了。”
黎祟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接她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