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恢复意识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躺在游肆寝房的床上睁开眼睛,床边七七八八围了不少游肆的好友,他们看到他醒来先是一喜,随即面上都露出不同程度的担忧和感伤来,纷纷开口——
“你和魔君一战之后本就需要休养,再加上怀泠神君……唉,阿游,我们真应该早点来看你的。”
“你可千万要保重好自己,不然她会难过的。”
“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再相约着斗器去。”
“还斗器呢,要我说少主就应该出去外面转悠转悠,好好散散心。”
“对对对是得散心,我看那玉林的雁湖就甚是不错,听说那里能钓出极稀有的神尾鱼来呢!”
“……”
他躺在床上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些议论声也像天地炉中层层叠叠响起的声音一样,他们在激烈的讨论之中已经为游肆安排好了一条有山有水的旅游路线,但他知道那些路线并不属于他——他在人声鼎沸之中忽然感到了自己的极度孤独,他受天道制约不能和任何人言明自己并非游肆,即使违约说出自己并非游肆,大概也会被眼前这些人当成疯子。
上下左右进退无路、眼前身后皆是地狱,他厌烦地闭上眼睛,却忽地接上了自己先前的思路——找景茗。
游肆并不知道景茗是如何复活的,但是他知道。景茗是合三位仙君的阴气与景茗的阳气而生的,这世上如果有什么人会懂他现在的处境,那一定就是景茗了。
“你们知不知道景茗君在哪里?”他忽地开口问,又怕他们不知道景茗是谁,贴心地补充道,“就是星君的那个魔族夫人。”
于是热烈讨论旅游路线的众人像被施了禁言术一样没了消了声,他们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其中有一个人试探性地问:“阿游,你找……找她做什么?”
这群脆弱的人,他忽然生了恶念想逗逗他们。“你们不是说我要开启新生活吗。”他坐了起来,掀开了被子,“我现在正要去做这件事。”
他们的目光果然变得惊悚了起来,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住了胸口笑了很久才止住了自己的笑意。“开玩笑的。”他心情很好,这才把怀泠拉过来当借口,“我怀疑怀泠在战场上被人算计了,当时只有景茗君在旁边,怀泠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我得去问问她。”
面前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松出的气也不知道该继续松着还是该吊起来。
“你身体没事了吗?不急着见应夫人的话,就过上些日子再去呢?”那个他不久前亲自迎进来的好友开口。
“没事。”他已然站起了身来,演出了一副端正的神色,“但是暗害怀泠的凶手一日不除,我心中一日难安。所以诸位要是知道景茗君的消息,请一定不吝告知。”
“她现在应该就在仙宫吧。”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有了些游肆此时该有的模样,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的另一个人开口道,“她在神魔大战中立了功,陛下因此破格她以魔族之身入仙宫,所居之所就在星君的望宸殿。”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人果然还是应该交游广泛。“谢啦。”他向提供消息的人拱了拱手,下一瞬身形就消失在了寝房之中。
游肆幼时就在仙宫和游家之间来回往返,连带着他也对仙宫也过分熟悉,但好歹天宫并没有什么游肆的痕迹,他穿行在来来往往据说是要前往各地去收拾仙魔大战残局的仙兵中,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星君方死,新的星君也还没来得及再立,本就荒冷的大殿显得更加凄凉,他一步踏进望宸殿中,所见的竟是一头白发的景茗、景茗身边两只巨大的白鹤,以及她身边的两副冰棺。
“另一具冰棺里,放的是谁?”他单刀直入地问,而景茗猛地抬头正欲发怒,却在看到来人是他的时候,愣在了当场。
“你……你怎么……”她从冰棺旁站了起来,眸中不受控地涌出泪来。
“变得和你一样了。”他一步步地向她走来,站在了她的身边。
殿外天空划过一道警告般的闪电,随即便是一声闷雷在耳边炸响,而他置之不理,向眼前的两具冰棺望去——旧的那一具冰棺之中,应寂仍在安详地闭着眼、微笑沉睡着,而新的那具冰棺之中,遍体鳞伤的应云琉大睁着双眼,竟是死不瞑目。
“她也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认我是她母亲的人也死了。”景茗注视着应云琉的眼睛,心灰意冷地道,“在新的星君降生之前,天帝命我暂代星君之职,我只能是景茗,只能是应寂之妻——一切都结束了,你又何须来寻我这个未亡人。”
“不。”两具冰棺在前,若他能为怀泠敛尸这里没准还能再添一具,但这些并不重要,他终于摆脱了那些游肆好友的束缚,找到了自己的同行人。
于是他终于畅快地笑了出来,一面抬手捂着嘴,一面认真地对景茗道:“在让我们成为我们之前,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