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烦躁的秋雨在不住地拍打着窗棂,游肆躺在客栈卧房的床上转了个身,忽然就觉得万分难捱——当初封印记忆好像封得太多了,可谁知道天道的计划是要让他重走一次他曾在人间的路,早知如此他便不把这段记忆也封掉了。
但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了,他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个跟随齐暖的正当理由。他们的初遇已经很让他尴尬了,此时若再找到齐暖,道一声我是神君,想跟着你,那只怕会收获对方一个“你有病吧”的眼神,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总之他已因此辗转反侧许久不得入睡——心中莫名的焦灼被他归入以上原因,【烬余心】再一次运转起来,他叹了口气,还是逼自己暂且把这些放下,强制自己闭眼睛睡觉,摆到明天再说。
然而梦中却不太安稳,他隐隐约约听到隔壁齐暖卧房传来的细碎声响,那像是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模糊的对话声。他本没有听壁角的习惯,从并不深沉的梦境之中惊醒后,却鬼使神差动用了他作为造器者之一可以倾听任何动静的能力,无数金色的灵气之线从他的指尖蔓延而出贴到墙根,悄无声息地向他反馈着隔壁的动静。
“兄长,你这是要做什么?”齐暖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的警惕。
车轮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与一道温润却莫名显得有些阴郁的男声同时响了起来:“朝暮楼的事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对你不好。暖儿,随我回京城去。”
齐暖默了默。“我受人所托,还什么都没查到,不能就这样毫无交代地回去。”她坚持道,“兄长,我没想到你……能在这里找到我。”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在这里。”那人如此说道,情绪变得有些不稳,“她还说你这一路查下去,最后一定要死……还有,你最后会嫁给太子的牌位,然后死在京城之外。我不忍心看到你走向这个结局,暖儿。”
游肆听着这壁角,心中莫名一揪——和齐暖对话的人是谁?他口中言明向他言明齐暖结局的人又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心中纷纷涌现,他也需要靠想这些问题,才能模糊掉听到齐暖最后要嫁给所谓太子牌位的不安。然而在他的不安之中,他又听到了齐暖的话音。“这些是谁告诉兄长的?”齐暖的心神像是完全没有被这些言谈所影响,她语调仍是很淡定地道,“兄长莫要被一些方士所蒙蔽,他们一贯最会骗人了。”
游肆闻言,默默在心中将扮成江湖术士以博取齐暖信任的计划删掉。“就算我与暖儿都不相信这些。”那人放沉了音调,“潞川官场尔虞我诈,你身份如此,一旦被人利用,没准会拖累舅父一并下水。我长你几岁,自然要为你打算,也为整个宁国公府打算。”
“兄长要搬出宁国公府,我自然也要搬出兄长的静王府来。”齐暖道,“兄长已然封王,陛下念在兄长体虚,才允兄长于京开衙建府。现下陛下无召,而兄长擅自离京,若传出去,是死罪。兄长一人便罢,整个静王府都要受到牵连。”
静王?这游肆进【荃不尽】前还是稍微了解一二分的。东秦静王顾知然,是齐暖亲姑姑、先后齐胭之子,然而天生残疾无法继承大统,只被皇帝封了个静王,也不曾给他安排什么差事——这人身体都这样了,还要千里迢迢地亲自跑到此地找齐暖、劝她回去?
“看来暖儿是如何也不愿意随我回去了。”顾知然的叹气声显出几分无可奈何,“长大了,也学会戳兄长的肺管子了。”
“是兄长不似往日作风,令齐暖难以全心信赖。”齐暖也叹气,“我半个月前就出发了,一路上不断更换路径,就是为了防人追踪,却不想看兄长的样子,竟然像是直奔此地等我。说这里面没有阴谋,兄长自己信吗?”
“那就不必再说什么了。”顾知然如此说道,“随我回去吧。我会向父皇请旨赐婚,你在静王府中,是永远安全的——暖儿?!”
游肆一整颗心都因为顾知然这陡然变调的尾音提了起来。他听见窗户被撞开的声音,虽然这只是二楼但就这么直直地摔下去也依旧会骨折的——但他的行动快过了脑子,想到此处时,身形早已消失在卧房之中。
下一瞬游肆已然出现在了齐暖卧房窗下的落点,而齐暖的身影果然就毫无防备地从天而降。
他足尖一蹬起身在半空中抱住了她,齐暖似乎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情绪,下意识一样地抬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也挂在了他的身上,“这位……义士,多谢了。”她在他耳边喘着气,“我遇上了一些麻烦,义士可否好人帮到底……咦,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