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岳歌与。
这一章比起小说的主体内容,其实更像是一篇后记,是小说的伴随文本。而出于这一性质,小说创作的三权在这里不起作用,所以拥有三权、本不该显形于小说世界的齐暖就站在我的眼前,我们对视着,虽还不曾对话,但已然对彼此的来意心知肚明。
“你已经抹除了小说中【期野】的存在,救出了那些在非生非死之中循环的人们。”我这样说道,“却还要来见我一面——为什么?”
“因为我的任务还没有结束。”在我眼中的齐暖长着一张我心中为她定下的清艳颜容,但我知道在读者眼中,她长得一定和我所想的不同。齐暖笑了笑,很平和地对我说,“无论是天道,还是岳歌与,他们更像是你为了引导我来此地所设下的考验。对整篇小说而言,‘我是他们笔下的【女主】’是你的【设定】,而我是你笔下的【女主】,则是由这整本小说所构成的客观事实。明知有这样一个幕后之人存在,作为【女主】却不前来拜访,于我而言有失礼节,于你而言行文残缺。”
对于话本小说而言,【女主】与【男主】都是要战胜最后boss才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这是完全合理的。“所以你要像对待天道一样同我打一场吗?”我明知故问,“你三权在手,我于此地降格为小说角色,从【设定】论,好像是打不过你的。”
齐暖却摇了摇头。
“我想作者与小说角色,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她道,“虽然有岳歌与夺舍游紫的案例在先,但也有我和帝姬同时活到大结局的案例在后。我们在游家见那一面时,她欣喜于我真能拥有形体,又鼓励我要坚定于自己的选择,今后做自己所愿之事——我想比起岳歌与而言,在你心中构建的你与我的关系,其实更像是帝姬和我?”
话到此处,再多的对问已然失去了意义。开场已经结束,我邀请齐暖坐下,另起了话题,“就算我心中所想是如此吧。”我这样说,“可是归根到底,这篇小说中所有的角色,所有角色的言语与心理活动,身份与行为举止,都是我所赋予、我所描绘,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和当年的岳歌与并无区别,你我在此地对话,其实只是我自问自答而已。”
“既然是自问自答,那我问你。”齐暖不慌不忙地道,“我七岁那年母亲去世,我父亲娶了后母陈氏进门,但陈家只是潞江地区的一个规模不大的商贾之家。他是基于什么考量?”
“因为齐朔早就察觉到了潞江地区的异状,趁娶亲之机在潞江布局,观察着这一地域的变化。薄见盈也是听从他的安排,才借故去了潞川上任。”我这样回答道。
“所以你看。”齐暖未置可否,只轻轻笑了笑,“这段文本是崭新生成的,你只是在用【设定】去补以往未曾解释的空白而已。可是我活了这么多年,未解释的空白太多了,你难道还能一一填补上吗?那些未定的空白与已定的文段一同塑造了现在的我,你能定下的只是文段而已,那些空白你永远无法掌握,所以我不是你,是和你一样的、独立存在于世的个体。”
我陷入了沉思之中。
“更重要的是,”齐暖继续说道,“正如同你开始时所说的,当你出现在此地——即使是以第一人称的形式,即使是以后记作为我们当下对话的场域,那个写下我的‘你’,和此刻坐在我面前的‘你’,就已经不是同一个存在了——你并不是我,甚至也并不是你本身。”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像是和岳歌与差不多了,甚至比她要更惨一些。”我挑眉道,“那我写下这篇小说,既没什么人看,也没得到什么收入,现在还要被眼前的你否定存在,实在是太悲哀了啊。”
“你真的是如此所想吗?”齐暖用她那特有的清凌凌的目光望着我,“但我在作话看见你为故事大纲的繁乱停滞所烦忧,也在作话看见你为我和神君的心意互通而欣喜若狂,诚然写作并没能带给你什么额外的现实意义,但写作本身就是意义生成的过程,在其中之中我找到了自己,而你也能找到你存在的位置,同时也得到了你追求的情感体验。”
“怪不得岳歌与会放下敌见与你合作。”我有些感慨地道,“想必你也是这么宽慰她、说服她的?”
“这就是小说文本留白的地方了。”齐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万一我其实是拿她的处境威胁她不得不与我合作共抗天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