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市里下了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中卷着潮味和泥巴味，又陈旧又清新。

傍晚终于放晴，夕阳把校园一点点染上橘色。

模拟考试最后一门结束了，班主任沈丽君进来宣布事情。

耀华每年5月份初，都会组织全校学生进行为期两天的“下乡劳技”活动。

还没开始正式讲话，隔壁5班班主任已经言简意赅的宣布完毕，紧接着就是4班，整个走廊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欢脱尖叫声。

6班的一个个“活跃分子”也随时等待号令准备发疯。

沈丽君看了眼讲台下已经开始安耐不住欣喜，交头接耳的兴奋的学生，扶了扶眼镜，开口道：“明天，早晨7点，教室门口集——”

“耶——”不待老师说完，学生们早已心花怒放，喧闹的声音完全盖过了讲台上的班主任。

“喂——喂——听我说——”沈老师扯着嗓子使劲儿拍着讲桌喊道：“轻装上阵——东西不许拿太多！！换洗衣服一套就够了！！某些男孩子，不许给我拿游戏机，违禁物清单待会我会发给李北——”

“老大，老大——”唐一哲兴奋的扭过头，脑袋摆来摆去插着人缝儿朝顾清喊，“拿着篮球，拿着篮球——猛虐孙鹏他们那伙孙子！！！”

顾青没有像别人那么激动，懒洋洋的伏在桌上看前排发疯，闻言慢悠悠抬起身敷衍的点了下头，又趴回桌上。

埋进臂弯的脸转向右前方，像个缩在角落不好惹的猫一样，阴嗖嗖地偷偷打量着苏云离。

清冷的身影自始至终都埋头不语，好像在写卷子。

切，情感障碍的“做题机器”。悲哀，真是悲哀，学习再好有什么用？连人类基本情感都没有，不就是个物件儿，物件儿就没有七情六欲，比和尚都不如，和尚虽然无悲无喜，但人家有普世的大爱和宽厚。

冷哼一声，顾青把脑袋完全埋进臂弯，不看，不念，不想，都滚他妈的蛋。

**

第二天，晴空万里。

班长李北一手叉腰，戴着户外探险帽站在大巴前一脸振奋：“今天的日子真是好！天朗气清！！”

瞅了眼还在远处慢悠悠下楼的顾青一行人，李北眉头一皱，一边使劲儿拍手一边高喊：“赶紧的赶紧的，还在那儿迈四方步！！”

“这李北怎么天天打鸡血一样，他是吃了哪个牌子的伟哥了。”李默然拎着一个大的耐克包一步一步往下挪，里面全是零食。

“快快，往前走往前走......”赶紧的，赶紧的！！唐一哲不知突然抽了什么疯，突然撞了几下李默然胳膊肘，“你看见前面咱们班那几个小美女没，赶紧的啊，人家都上车了！”唐一哲扯着李默然拔腿就往前跑。

“他们上车，你怎么跟母鸡下蛋找不着窝一样。”刘钊剃了新发型，板扎扎的毛寸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木讷的像个庄稼汉，天真的脸透着无畏的无知感。

唐一哲顾不了那么多，一边朝下飞奔一边回头骂：“你看看你那不开窍的死德行！！美女都坐进去了，你还不赶紧找座位和人家挨着坐，一路欢声笑语去？就算发生不了啥故事，聊个骚逗个闷也比你枯眼干坐着强吧！！活该你母胎单身！！我们都果实熟透的时候，你有本事特么连叶子都别长出来！”

刘钊挠挠头，嘟囔了一句什么，可能被pua出了点效果，居然也慢腾腾追了上去。

顾青晃悠悠插着兜走在最后面，刚下楼梯，就看到了从前面便利店买水拐出来的苏云离。

脚步一顿，顾青又若无其事吹着口哨地往前走，一首《好日子》被顾青吹得抑扬顿挫。

“诶！！我说你俩！！”李北在大巴前用手指着顾青的方向，食指上下抖：“就你俩了，最慢的，赶紧过来帮着搬行李。”

苏云离听闻一回头，就看到了身后不紧不慢踱着步撅嘴吹口哨的顾青，微微愣了下，又面无表情扭过头去。

切，顾青心里冷哼一声，口哨吹得更加雄赳赳气昂昂。

虽然只有两天的出行，班级的一些女生却跟要荒野求生一样，什么卷发棒，小功率电锅，各种衣服，鞋子，能拿的拿了个遍。很多行李沉的要死。

顾青此刻站在外面帮女生提行李箱，宽肩腿长，一个使力，就把箱子朝苏云离递了过去，刻意的一句话都不说显得有点过分矫情，男人之间没那么对七拐八扭，何况顾青没那么小心眼。

“小心点，这个很沉。”顾青低头说了一句就别过头，转身就去搬下一个。

苏云离沉默不语的接过顾青的箱子，转身弯腰将行李放进大巴的侧槽内，回过头淡淡的扫了眼顾青，静了静，突然低声问：“还有几个。”

苏云离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牛仔裤，纯白色的卫衣，柔顺的头发有些长了，此刻正乖顺的垂在两鬓，又干净又清爽，很好欺负样子。

行李箱堆在顾青身后，其实微微侧头看一眼，就能知道是4个，没必要刻意问。

“没多少，三四个。”顾青不抬头，递出去一个，扭身就去去搬新的，对于苏云离抛出的问题，顾青没有太大反应。

“......你没拿多少东西。”苏云离又冷不丁冒出一句。

顾青点愣神，偏头望过去，苏云离琉璃般清浅的瞳孔正盯着自己肩膀上的挎包。

“哦，我东西不多。”顾青挠挠头，直起身看着他，绞尽脑汁思考此刻脸上应该是装作云淡风轻还是冷脸相对。

不过眼前这个人也是怪的紧，平时问十句估计才勉强回一句，今儿抽了哪门子邪风在这里开始起头找话题，奈何情商有限，十级社恐，还净挑让人接不住的话头，压根聊不下去，顾青心里又奇怪又郁闷。

然后气氛顺理成章的就尬住了。

李北站上车门脚踏上正要进去数人头，偏头朝外一看，嚯！两人跟梁山伯祝英台长亭18里相送似的在那里还一动不动对视上了，颇有点含情脉脉的意思，顿时一脸气结：“我去你俩能不能快点，还有功夫尬聊？！现在居然还相顾无言上了？！想聊进去好好聊！猛猛聊！海枯石烂的聊！！”

顾青：“......”

等都搬完，学生们已经基本已经都上了大巴，顾青上去的时候，座位基本已经坐满了，只剩下最后面的两个挨着的座位。

唐一哲拉着李默然坐在董涂涂和她的小姐妹后面，不知道挤眉弄眼的在鬼笑什么，由油腻又舔狗，引得几个女生阵阵娇嗔。而刘钊老实巴交的坐在他们身后的位置,正在开一瓶旺仔牛奶。

真受不了，顾青叹了口气摇摇头往后面走。

一屁股坐在了最后面的空位上，顾青盯着旁边的空位微微有些愣神，环顾四周，好像就剩下这一个座位了，此时汽车已经缓缓开动，后上来的苏云离也走了进来。

清冷的视线先是扫过顾青，然后轻飘飘落在顾青旁边的座位上。苏云离不发一言拎着包走了过来。

此时的顾青脸上维持着淡定，心里又开始热火星四溅。

就这种轻飘飘的清冽眼神，无欲无求谁也不放在眼里的调调，不知道要比卷发女故作姿态的造作眼神勾人多少万倍，简直活生生把人能迷死。

汽车刹时一个拐弯，苏云离一下子没站稳，人直直的就朝顾青身上歪了过去。

顾青眼疾手快，行动先于大脑，伸开胳膊就要去扶。

下一秒，唐一哲突然抬手扶了一下前面的座位，稳住歪斜的身形，正回了平衡感。

对了，这家伙应该很讨厌和人身体接触，顾青讪讪收回刚要伸出去的手臂。

没必要招人嫌弃。

猛然间大巴又伴随着一个刹车。刚要稳住身形的人，直接就扑到了顾青身上，顾青动作也极快，一下子就把人抱了个满怀。

顾青先是闻到一种类似于木质的冷香，紧接着，双臂下意识地抬起，下一秒，空虚的怀抱就被苏云离填满了。

明明是白天，苏云离整个人的气场却像皎洁的白月，整个人镀着一层朦胧的冷白。

那一刻，顾青想。

“拥抱”一定是语言中最美的词。

用双臂去碰触另一个人，包围另一个人，与他相连，顷刻之间，在没有神灵的苍天之下。

两人就能在生命的洪流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彼此。

怀里的人似乎也完全懵了一下，片刻的僵硬后，瞬间弹簧一样弹起，上臂用力横支在玻璃窗上。另一只手扶在顾青身边的座椅背，撑起消瘦的整个上身。

顾青抬眼看向笼罩在自己头顶的人，而苏云离也恰好微微垂头，沉默不语的视线交汇。

长长的刘海遮住那双常年静默寒潭一般的眼睛，辨不清神色。

“小心点快坐下了，后面的同学。”班主任沈丽君侧身偏头朝后喊了一声。

飞快地移开眼睛，苏云离旋身坐在了顾青身边。

仓皇躲避的肢体动作，在顾青看来，是忙不迭躲避碰触的厌恶和嫌弃。

顾青深吸口气，眼神暗了暗。

全身放松朝后靠在了椅背上，拿出耳机塞上，顾青懒洋洋地偏头望向了窗外。

车厢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只要不用在教室学习，即使是外出劳技也像滨海度假一样令人兴奋不已，大部分人在嘻嘻哈哈。

苏云离自从上了车就和顾青一样一言不发。沉默的视线望向窗外的一闪而过的风景。

微风从窗缝溜进来，卷着窗帘上下翻动，晃动的阴影，一下一下投印在顾青棱角分明的侧脸。

苏云离的视线从窗外渐渐落到了顾青的侧脸上。

黑亮凌乱的发，斜飞英挺的剑眉。平时吊儿郎当多情含笑的神情此刻却透着生人勿进的冷傲锐利。

自那天在学校不欢而散，两人就再也没有说过半句话。

数不清已经过了多少天，这种躁郁不堪，却又理不清头绪烦闷至极的日子还要维持多久......

明明刚在出发前，自己，已经蹩脚的主动开口过......

这家伙，这副半死不活的死样子，到底要挂到要什么时候......

无限的烦躁让苏云离面孔上漫上寒冰一般的冷冽之色，浓重如大雾，几乎要将他完全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