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站在少女面前的人呆滞地凝视着少女离去的背影,他手里的情书已经在紧握的拳头里被攥成满是褶皱的破烂,就像是在五分钟前他的那颗真心被少女残忍地践踏在地上一样。
在他的身后,还有更多的人脸上带着和他如出一辙的表情,死死地看着少女。
——真是过分啊,大庭桑。
少年想着。
他明明并没有想打扰大庭桑的生活…
他只是想告诉大庭桑,她是他在并盛町最美好的回忆,哪怕他即将毕业,要离开并盛町,他也绝对不会忘记大庭桑——而已。
是的,他从来没有想过大庭桑会接受他的告白,更没有期待过大庭桑会对他的心意表示善意,或者,倒不如说他正是爱慕着大庭桑的傲慢自信,与她那极致的美丽,所以他不渴望大庭桑的温柔。
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是努力一辈子也得不到大庭桑的青睐的。
所以、所以他只是想——只是想告诉大庭桑而已啊!将自己的这份心情表达出来,为自己在并盛町的时光画上圆满的句号!本来他就是这样想的啊!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大庭桑会对他如此厌恶?
原来在她的眼里,连无视都已经不够形容他了吗?
这样的大庭桑,就像是他直视太阳时太阳给予他灼痛,在他的心里留下了夹杂着酸涩与绝望的痛苦。
泪水先一步地滑落出眼眶,但是少年仍然痴痴地注视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即使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如果没有看到就好了…
没有看到大庭桑对他人的温柔就好了,这样他还能保持住最开始的知足,只要远远地注视着他的太阳就好了。
可是…可是…
见到了大庭桑对他人的不同,他要怎么才能甘心啊!为什么大庭桑厌恶着他,践踏着他的爱意,却、却又对那几个一年生如此温柔啊!
到底是为什么啊!
不行,明明知道自己无法配上大庭桑,但是、但是!凭什么啊!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嫉妒!那群一年生凭什么能够得到大庭桑的笑脸,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明明是他最开始喜欢大庭桑的啊!明明是他!凭什么是他们站在大庭桑的身边、?
到底是凭什么啊!!!
大庭桑、大庭桑——
凭什么啊?
为什么、你不能也把视线放在我的身上呢?
啊啊、好痛苦啊、心脏要爆炸了!
大庭桑——大庭桑——
愛してる——
愛する、愛する、愛する、愛する、愛する!
嫉妒化身成烈火,点燃了真心作种的树。少年松开了手,任由那份夹杂着他青涩情意的情书跌落下来,沾满尘土,他翘起嘴角,眼神疯狂又痴迷。
“好喜欢大庭桑啊!”
少年痴痴地说道。
在他身后,更多更多的人同时说道。
“好喜欢啊,大庭桑!”他们说。
**
大庭山茶和几人告别,转身没有一丝犹豫地往楼上走去。
一转过身,她的神情就无法抑制地阴沉起来。
真是太烦人了!她想,那群告白的人也好,还是他们的喜欢也好,真是太烦人了!
本来在没有影响到她的生活之前,这些爱慕大庭山茶尚且还可以做到无视,视那些为不存在,但是,当这些情感切切实实地影响到她的情绪后,大庭山茶就开始激烈地表达自己的厌恶情绪,比火山爆发还要热情,她对那些爱慕只剩下这样的厌弃。
无论是在游戏中,还是现实中,大庭山茶采取的都是这样的态度。
更何况今天大庭山茶本来就因为那一直伴随她身的死亡预感而情绪高涨,那些告白声就变得格外刺耳,好像他人的爱慕将会成为推她入无尽沼泽的巨手。
这些!全部都令她厌恶至极!
被人爱慕不会快乐,被人追求不会喜悦,拥有这种魅力更不是高兴的事。
更何况,一群连好感都不会被客服记录的家伙的爱意,有什么好表达的呢?
麻烦!烦死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心底涌上,大庭山茶猛然地站起身将所有的抱枕扯下沙发,泄愤般地狠狠扔在地上,粗暴的动作让柔软的抱枕在地上弹跳了轻微的距离。
可是这样根本仍是无法消弭心底的暴躁。桌子上的杯子被少女一个个扔向地面,她近乎漠然地旁观着杯子的跌落。杯子上的花纹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破碎成无数丑陋的碎片,刺耳尖锐的碎裂声让大庭山茶皱起眉。
但不够,这些完全不够。
要更加的…更加的…
怎么样都不行!
做什么都无法让她从这种烦躁中解脱!
她感觉此时烦躁得要让人疯掉了。
这些烦躁仿佛化成了一声声古怪的呓语,在她的大脑里围绕着,大庭山茶闭上眼就会看到无数黑山羊的头颅。
混乱、疯狂、混沌、绝望…
大庭山茶捂着头向后靠去。
她半闭起一只眼,点开了属性表,在精神障碍处已经出现了无数被称之为乱码的符号,而状态也从日常的重伤中转变成了三个问号。
…果然。
大庭山茶重重地闭上眼,尽全力忽视那些黑山羊头。她企图用深呼吸压制那折磨的人要疯了的烦躁,但很可惜,没有起到半点作用。
于是她开始呼叫客服,但客服处只不停地重复着异常状态中无法咨询。
恐怖的魇魅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控制,完全被烦躁感笼罩的大庭山茶连一丝多余的精力都无法分出,她那本来就称得上极致的美丽在此时已经沦为毁灭的代言词。
意志、灵魂、自我、梦想…什么也好,连一闪而过的想法在直视到少女时,也将被少女的美丽摧毁碾碎。任何人,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都将失去一切的自我意志,甚至连灵魂都情愿分裂而出,主动将自我奉献给少女。
她的美,便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大庭山茶与玻璃桌上的虚影对视,哪怕是足以将世界拖入深渊的魅力在面对拥有者时也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
她扯了扯嘴角,而后缓缓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在抵达极限后的魅力在此时的笑容里却横生出莫名的惊悚之意,连少女都在忽然之间诡谲起来。
奇妙的想法自脑海深处涌现,大庭山茶猛然想起在线索栏的那句话。
——当你知道了祂,祂就知道了你。
她奇迹般地骤然平静下来,隔绝了那令她恼然的烦躁。
她感觉自己与某些事物取得了莫名的联系,并从中得到了建议:
“睡一觉吧。”
大庭山茶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卧室里喃喃道。
“睡一觉一切都正常了。”
话音落下,不可思议般,她在下一秒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黑山羊扭曲的弯角在少女身后落下虚影,窗外天边的彩霞铺下绯色。
等到红月升起,大庭山茶在一片暗色中睁开了眼。
她睡意迷蒙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那些古怪的呓语已经消失了,连那种奇怪的死亡预感都不见了,大庭山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就好像是灵魂已经脱离了桎梏,独自在世间行走。她站起来,眯起眼抬手在黑暗中摸到了墙上的开关。
黑暗中,灯亮起来了。
她歪歪头,苦恼地看着地上的陶瓷碎片。
游戏提供打扫房间服务吗?
不会这么不人性化地让她打扫这堆垃圾吧?要是她伤到手的话那可真的超级麻烦了呢——她一定会将五星评价分期的哦。
大庭山茶打开了菜单,试图在简洁的菜单页面里找出一个没见过的选项。
「客服951为您报道:请玩家在五分钟内离开家,房间将在五分钟内自动更新。更新房间需要十分钟的时间,期间玩家将无法回到家中。」
「客服951为您报道:本游戏一向人性化,请玩家不要随意差评。」
大庭山茶满意地笑起来,她拍了拍白猫的脑袋,转身进了卧室。
“那就交给你了哦。”
她很快地换好衣服,离开了房间,往楼下走去。
而在她身后,白色的猫咪蹲坐在门口,蓝眼睛无光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它扯动了下三瓣的嘴,而后做出了奇异的表情。
它在笑。
只是这个笑出现在一只猫的脸上忽然就诡异了起来,就像是死神寄宿在猫咪的身体里,向已然远去的少女致向暗示。
大庭山茶并没有看到这幅场景。
很可惜的是,她不仅没有看到白猫笑的画面,还突发奇想地走去了并盛中学的附近。
在这种无人的深夜时候。
在找些什么呢?
大庭山茶也不知道。
她只是下意识想要往这边走来,下意识地,就好像是有声音在耳边引导着她往这边走去。
白天的时候大庭山茶从未感觉到这条路有多么恐怖,毕竟这条路始终是人来人往的,上学族、上班族,怎么样这条路都不会有无人的时候。但到了深夜时,大家都入睡了,空荡的路上只有大庭山茶自己一个人。
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惨白的灯光,飞蛾扑向光亮处让灯光忽暗忽明,路灯的影大庭山茶瞧下去像是一个个人的影子。白天热闹的路忽然阴森起来。
草丛里虫子嘶鸣,风吹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这些细微的声响混杂着大庭山茶的皮鞋踩在地上时的脚步声,让寂静的路上仿佛多出了无数个人的存在。
大庭山茶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十分钟还剩下七分钟。
她是害怕的,这种事毫无疑问。毕竟她的本质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对于未知横生猜测与恐惧才是正常的反应。
但是,大庭山茶在恐惧之外还感知到了更为奇妙的情绪,她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毫无证据地就开始怀疑自己被跟踪了。
她停下了步伐,缓缓地转过身去。
“我看到你们了。”她说。
没有人出现。
路灯还是一闪一闪,惨白的灯光下只有路灯的影子静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嘲笑她的多疑,远处路灯的光骤然熄灭了一瞬。
但大庭山茶心中的危机并没有消除。
大庭山茶动作极慢地将身体转回原本的方向,而后…
她突然跑了起来。
不停地,往她家的方向奔跑。
猛烈的风以凛冽的姿态卷入她的肺中,如针扎般的刺痛自心肺而起,大庭山茶急促地呼吸着希望借此缓解肺部的疼痛,但她脚下的步伐没有停下,她反而加快了速度,像是有人在背后紧跟一样。
…不、不对!
大庭山茶忽然停下脚步,此时离她的家还有一个转弯的距离。
不对!
她确实是看到了有影子藏在角落里,在一开始跑起来的时候也的确听见了除她自己的脚步声,但在她加快了速度后身后的脚步声却忽然消失,只能听到她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那个跟踪她的人似乎并不着急跟上她的步伐。
这说明他非常笃定她跑不掉,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同时也对…
是了。
只有在有同伙的情况下,才能如此地自信她一定逃离不掉,而且他的同伙们一定藏在了她必会经过的那条路。
她面色难看起来。
人在极度恐惧时会下意识跑向在潜意识中自我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对于大庭山茶来说,她在游戏里的公寓——也就是游戏的起始点——就是她在这个游戏中的安全区,所以她跑的方向一直是往公寓的方向跑去,哪怕途中经过了沢田宅和山本家,她也是没有停顿,甚至连求救都没有想过。
因为她一直认为,只要跑到了家里,那就是安全的了。
但是——
真的是这样吗?
在大庭山茶停下步伐犹豫的时候,后面已经远远地有脚步声飘到了她的耳边,她条件反射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通往公寓的路上,却看到了更为恐怖与危险的画面。
…饶是大庭山茶在上一部游戏里见过太多的鲜血与死亡,在看到这幅画面时,也骤然毛骨悚然——
许许多多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