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尘攸地掀起了眼帘。
面上并无多余神色,他仍旧歪歪斜斜立着,只冲着老者略点了下头。
老者瞪着那对招子,足足静默半晌,直至又陡然拔高一节的哭嚎如浪头般拍来,才复又扯着破锣嗓子开了口:“二位且稍作歇息……今日申时三刻,葬仪初始……二位,申时三刻,请至祠堂……”
甚是莫名的一语言罢,不等谢行尘二人有所反应,老者便“笃”地拄了下拐,而后背着手颤巍巍踩着泥水,向西北侧走了过去。
“……”
拐杖轻击的声响渐微,谢行尘早已习惯老者莫名其妙的言语,只兀自记下,便百无聊赖地一挑鞋尖,顺脚踹了下鞋边的一粒石子。
石子无端遭这一遭,攸地化作道残影,最终“哒”一声撞在了旧烂不堪的墙面之上。
老者已然不见踪影,殷召温面上的厌恶之色便无所遁形,明明白白写了满脸,一步也不愿往那破茅屋多挪。
“……噗。”抬眼便瞧着他那副神色,谢行尘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毫不客气地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小书生……先进屋中稍作休息可好?”他乐地浑身簌簌细颤,明摆着是想找殷召温的不痛快。
默然瞥了他一眼,殷召温满面厌恶地转了身,大有副眼不见心不烦之相,也未接他的话茬,而是干脆抽身缓步绕过方水洼,不咸不淡地道:“现下约莫已至未时了,时候不多,还是先去哭丧之处瞧瞧吧。”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见状,谢行尘乐不可支,顺坡下驴,断断续续点了点头。
笑音同忽高忽低的哭声撞于一处,漾起层层叠叠的回音,好似将灰蒙蒙一方天地都带来了丝活气。
鞋尖点地,三两下跃过几个水洼,回音未消,墨色翻滚,他已然轻飘飘落在了殷召温身侧。
“殷兄殷兄,”凑到殷召温跟前,他弯着眉眼,自下而上瞧着前者,专换了个客气的称呼,饶有兴趣道,“可有什么神通把那房子修缮下?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殷召温瞥了他一眼,忽地揶揄一笑:“此地最不缺的就是死人,修房子还不如筑京观来得方便。”
这话说的,似是在专程吓唬人一般。
谢行尘自是不会被吓着,满不在乎地笑着耸了耸肩,却无端咂摸出了几分古怪来。
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不远处的哭声越发响亮,呜呜咽咽混于尚裹着潮气的凉风之中,吹了段诡异的号子,好似千万冤魂齐齐扒开厚土挣扎而出。
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之感,他随着殷召温一道,跨过不知多少个大大小小的水洼,时不时同走街串巷的风撞个满怀,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攸地闪出了一抹白影。
“震宫木卦,长男。”望着眼前近乎刺目的白色,谢行尘脚步一顿,兀自咂了咂嘴,随口道。
殷召温随他一道顿住身形,闻言点了点头。
却见眼前一片灵幡飘荡,风打着卷掀起白花花高挂的灵幡,活似骤落了层薄雪,夹杂于铅灰天地之间,周遭好似尽褪了色彩。
灵幡之下,一栋破旧的茅屋挂满白绸,层层叠叠盖了满檐。
“噗——”
一捧纸钱冲天扬起,又轻飘飘摇摇晃晃洒落而下,簌簌落了满地。
哀歌四起,拽布披麻之人进进出出,哭声一下比一下响亮,活似在争赛一般。
谢行尘丝毫未有为客者的自觉,扫了眼屋外的布置,便溜溜达达往这茅草房的门口凑了过去。
脸上甚至还挂着个兴致勃勃的笑。
死人热闹敢这么凑,怕是要叫人乱棍打出去。
殷召温跟在他身侧,更是光明正大,两人一个扒着头看着一个泰然自若地杵着,硬生生把个白事看得跟耍猴似的。
门口来来往往忙活张罗的人瞧见他们,也并未见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全然不在乎。
这些人披麻戴孝满身,脸上却没有半点悲容,而是近乎木呆的默然,好似做的只是吃饭喝水般的寻常事。
有两个人守在门口,臂弯中拐了两扇藤篮,正抓着纸钱大把大把朝天丢去。
轻飘飘于门外扫过一眼,谢行尘便抻头往屋内瞧了过去,只是单单这般瞥眼一瞧,他却攸地蹙了下眉。
却见屋内素车白马、白绫曳地,围坐成一圈人也是白花花一片,天尚阴着,四下立了几个提着白纸皮灯笼的人,莹莹罩了层幽光,余下众人皆席地跪坐,正顿足捶胸、扯着嗓子奋力嚎哭……
不,该说嚎叫更为合适。
这些人大有副光打雷不下雨之感,叫得一个比一个响亮,脸上却半点泪痕都没有,合以大悲怆般“啪啪啪”一阵捶胸拍地,非但不哀,反倒透了几分喜感。
而叫谢行尘觉着古怪的,则是这群人围坐簇拥正中,一具青白尸首直挺挺正横于块木板之上。
无棺无冢,仰面朝天。
“……”
怪哉怪哉。
谢行尘暗暗咋舌。
若说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买不起棺材倒是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可这尸首就跟弃尸荒郊般,怎么连脸都不盖一下?
不论何处,凡死了人,其家眷大多都会于尸首脸上盖块白布,讲究得是清清白白来去无牵挂,生前仇人和亲人皆认不出来,寻仇不来讨债寻亲不来纠缠,更有甚者说此番清清静静入地府,来世便可得道成仙。
可这具尸首倒是特立独行,就这样脸朝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生怕旁人记不住他似的。
“嘶……”轻抽了口气,谢行尘偏头往殷召温的方向凑了凑,压低声量同他咬耳朵道,“这亲朋好友怎么皆同这位死人兄有仇似的?你见多识广,可曾见识过这种风俗么?”
殷召温轻轻摇了摇头,视线仍落于屋内。
一室之内戴孝之人好似无数傀偶一般,是哭是喊是行是坐,皆透着难言的呆滞,好似早已经历了千百遍相同的事情。
“各地风俗千奇百怪,许是要等申时才盖布入棺吧。”纸钱雨飘落而下,好似场骤起的雪,时不时闯入视线,殷召温眨了下眼,低声猜测道。
抬手拍去飘到头上的纸钱,听闻申时,谢行尘攸地想起了祠堂中那个古怪的神像。
他轻勾了下殷召温的袖角,同他又凑得近了些,偏头望向了他的眼睛,近乎以口型道:“他们莫不是……拜了什么不该拜的东西?”
“十有八九。”殷召温直截了当地点了头。
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他攸地笑了起来:“我曾听闻,不少厉鬼邪神会借用正神的名字或形象,假扮正神欺瞒信徒,获得香火滋养,更有甚者可以吞并正神,取代他们的神位。所以,谁知道这高天之上、神像之后端坐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
谢行尘盯着他的笑脸,心尖倏然一悸。
邪神占据正神的壳子……?
但真的有邪神敢占祈的神位么?
他可是听闻无相司对祈神极是敬重,一方邪神借谁的神位不好,非要占祈的,岂不是自掘坟墓。
这般想着,他忽地一扯殷召温的袖摆,兴致勃勃地扬起了脸:“我们直接同无相司检举此地如何?”
“……乌先生莫要妄自菲薄,我们二人怕是比这一个村的奇人异事都值钱。”略有些无言的轻笑了声,殷召温没管他那只抓着袖摆的爪子,垂手任他揪着,只抬手轻飘飘拂去了落在肩头的纸钱,玩笑中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讽意。
看了看殷召温,又想了想自己干过的事,谢行尘慢悠悠咂摸出了点狼狈为奸之味,可惜这位仁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当场洋洋得意地重重点了点头。
殷召温:……
好吧,他还是低估了小骗子不要脸的程度。
终于松了揪着袖摆的爪子,谢行尘满面春风,抻着胳膊不紧不慢伸了个懒腰,偏头笑道:“这儿也无甚新奇玩意了,离申时三刻还有段时间,不如四处转转吧。”
见殷召温拂去纸钱点了头,他便枕着双臂,摇摇晃晃溜溜达达随便挑个方向而去了。
直至难听的哭嚎声渐弱,也瞧不见披麻戴孝比死人还像鬼的一众村民之后,谢行尘才缓缓正了几分神色。
“那些人是活人么?”垂下双手,他向殷召温分了点眼神,略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
方才所见众人,面容行动皆同活人一般无二,也没有孤魂野鬼所带的阴气怨念,但叫他觉着吊诡的是,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相。
招摇撞骗这么些年,相面他可还没出过错,没成想要碰钉子就碰个结实的,此行直接撞见了连面相都瞧不出来的。
自那个老者,到引着车夫而去的大汉,再至这乌泱泱一屋子吊客,命格皆似蒙了层阴霭,全然瞧不出是吉是凶。
听他此言,殷召温沉吟片刻,最终摇了摇头,似是也无法肯定,只模棱两可道:“姑且算是活人吧。”
“……”
一时间,二人皆倏然沉默下来。
尚不等谢行尘再套点话来,不远处忽地传来了道模糊的声音。
“……你莫在这呆了……他们来了……又要……”
谢行尘和殷召温皆是耳目甚佳,瞬间便捕捉到了声音,齐齐抬头望了过去。
左右扫了圈,谢行尘马上确定了现下所在方位:兑宫金卦,少女。
顺着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而去,不消片刻,二人便在一处同他们歇脚那处房子势均力敌的窄小屋前止了步子。
那房子实在可怜,破得不成样子,也就比他们那摇摇欲坠的一“滩”房子略好几分。
而房子门槛前,正站着两个个头不高的少年。
两个少年皆算是生得清秀,只是穿着破旧短衫,又有些蓬头垢面,瞧着不甚美观。
只是视线将将落于两个少年的脸上,谢行尘便攸地一顿。
“他们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