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瑞沿着熟悉的小径蜿蜒而过,那几棵柳树勉强带着点绿色,衬得那卸去颜色的梨树更加萧索了。
十几年前他在此处,看到那人一身浅色衣衫影影绰绰,饶是画中仙子也不过那般。
那人当真靠过来时,他几乎被夺取了呼吸,不管是一双眼睛亦或是一颗心脏都只能跟着那人的一动一静微弱震颤。
这芳归堂应当是没人了。
入目的满眼是枯黄的树叶、疯长的野草还有一池带着花叶的碧波,像是很久没人清理过了。钟离瑞走到那株梨树下,恰巧一阵清风拂面而过,将他的衣袍吹的翻飞起来,他寻觅这回忆中那人所处的位置,或许这样就能再次感受到那人一样。
叔叔往常闭关,几月时间,一晃便过,他将自己置身在练兵打仗的抱负里,总觉得自己在强一点更强一点,叔叔就会多看他几眼,却从没想过,或许在叔叔这里,他只能是个小辈。
钟离瑞在那人站卧坐立的地方流连徘徊,似乎这样就能再次见到那人面容,听到那人声音。往日出征前,他总会来这芳归堂,那人总会将他讥讽一番又暗暗给他出主意。
钟离瑞自嘲地笑笑,明明所有事情还是一如往常,可是为何这次他的心绪难以安宁呢?
他走到一处石桌前,那人经常会在这里看兵书、看话本或者说说别人的闲话,若他眼睛看一眼杯盏,钟离瑞就会自觉递上茶碗,若那人伸手去拿吃食,钟离瑞一定比他更早发现并放在他的手边……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钟离瑞便知道那人想做什么,可是更深的意图和想法,他却怎么也猜不透。
他坐上了那人曾经坐过的石凳,想着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还有那经常噎人的锐利语言。无一不觉得欢欣,即便只是想想,他都难捱自己越跳越响的胸腔。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钟离瑞还以为是山间的野狐,他下意识地跟着那声音看去,却在亭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竟然是采风。
采风见到他也是一震,原本的动作都停滞下来,他拿着扫帚的手突然不知怎么着力,那扫帚直直从他手里摔下去,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不轻的响声。
采风是叔叔的身边人,若是他在,是不是叔叔也在?钟离瑞这般想着,倏地站起身来就直奔采风而去,采风被他的架势吓得一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等反应过来时,他转身就跑,可他那瘦小的身板怎及钟离瑞的脚程,几个大步过去,他就被钟离瑞捉住了领口。
采风即刻求饶:“钟离小将军,你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要怪我,我不是故意不招待你的,只是先生交代过……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原本采风在钟离瑞眼中是个安静可靠的人,没想到这次竟然能说这么多的话,想来是被他的动作吓到了。
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钟离瑞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去?所以他一只手提起采风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不算凶恶但还有震慑力的神色。
钟离瑞将采风按在是凳上坐下,问道:“叔叔在哪?”
采风面露难色,闭口不言“这个我不能说。”
他的身体有些发抖,但对叔叔的行踪还是闭口不言。
还算忠诚,钟离瑞想,所以他只能换了个问法:“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
采风道:“打扫庭院。”
“那叔……你几日后会回来这里?”
“不是,只是院中落叶太多,我过来扫一扫,等过一段时间若需再扫我便再来。”
“是么?”钟离瑞心里升腾起来的喜悦登时掉落谷底,“你不是得了命令过来的?”
采风道:“是得了命令,但已经是数月前的命令了。”
“什么意思?”钟离瑞顿时觉得这里面的古怪越来越多了,“你最近在何处?不该去往西山了么?”
采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说:“先生让我守在这里。”
钟离瑞似乎动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以往叔叔闭关,听父亲说是去往西山、或者是去东南,亦或者去往西南,他闭关似乎不是为了闭关修行之用,而是为了舒缓身心、游山玩水——
可是现在采风在这里,听他的意思,他似乎并不知道叔叔身在何处,若是如此,那叔叔说与他的闭关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是再也不复相见了的意思么?
钟离瑞还是不死心,又是问道:“你要守到何时?”
采风摇摇头“先生没说,只说该回来时自会回来。”
“你能守到何时?”
采风觉得小将军可能魔怔了,总是问些奇怪的问题,可是这次,先生没说不能答这个问题,而且他还被钟离瑞揪着,总归有些怕。
他道:“就守到先生回来之时。”
“若是你家先生不回来了,你待如何?”
“不回来了?”采风想着这个问题,“若是不回来了,我就传信给先生,若连信都不回,我就守到死时。”
他想了想又道:“先生不会不回来的,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那他就一定会回来。”
钟离瑞放开采风,想来他是个护主的,也没理由这么一直抓着他”。
况且这采风也不是毫无用处,虽然是死板了些许。
钟离瑞看着有些发愣的采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走吧,你若是给你家先生传信,记得帮我带句话,就说等他回来之时,这芳归堂要添上我的名字。”
采风不太懂钟离瑞这话里的意思,但既然被放了,他自然不能在这里久待,就怕这钟离小将军一个不小心,他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毕竟钟离瑞的身量如此高大,能把他这样一个人轻轻松松拎起来,若是失手,他就不能完成先生给的任务了。
他从小就在先生身边了,原本见到这钟离小将军,还以为是个好看的娃娃,没想到长大了这般恐怖。
前往楼兰的部下不日便会出发,钟离瑞知道后只是简单交代几句便不再管他,反而是一只不见人影的楼卿霜这次突然说要带钟离瑞到她的镖局一趟。
从小到大,钟离瑞从来没有跟娘亲去过镖局,也从未问过镖局的事情,这次听到娘亲这么说,颇感意外。
“瑞儿,你就快二十岁了,二十岁就要行弱冠之礼。你从小到大,没让娘怎么操过心,我也忙于镖局事务,时常不在家中,我不算是一个尽责的娘亲”
楼卿霜叹出一口气来,“但是这弱冠之事,乃是你人生之大事。你此一前去,可能又是几年不回,我不知到时可否亲眼看你行这弱冠之礼,所以现在我便把这东西交与你。”
她伸手将一枚玉佩放进钟离瑞手中,那枚玉佩色泽透亮,莹润光洁,白色玉胚中还透着些许红色,这玉佩通体被雕成一柄带着米粟的飞镖,颇有几分霸气。
楼卿霜道:“这枚玉佩原本是你外公准备给他外孙的传家礼,现在你快弱冠之年,我就将它赠与你,这玉佩是楼氏镖局的信物,若你有需要,可用它与镖局之人联系。”
“娘,我还是将它还给你吧,我不认识镖局的人,也没想过能够调遣他们,我是大兴的将军,几万骑兵都归我统帅,若非情况危急,我想我也不需要其他力量的支援。”
钟离瑞将手中的玉佩推回,楼卿霜并没有接,她道:“我给你这个,并非要他们只听你的,我也不是为大兴将这东西送到你手上,而是我作为一个娘亲,我担忧自己的孩子……
我只是为你寻得一个保命符,为我的孩子找一个别无选择的选择罢了,这个我不可能收回,你也别再说让我收回,你知道你娘亲这一辈子做了决定就不再回头,我既交给了你,你好生收着便是。”
钟离瑞看这楼卿霜不容动摇的眼神,终究是将那东西收入怀中。
他看了眼周围的情状,这镖局里的人都行色匆匆,见到他娘亲时会大哥招呼,随后就快速地干起活来。
押镖的事情他听说过,但是从未亲眼见过。几个人把那些“镖”都放置整齐,确定好地点之后,就开始赶路押镖了。
一趟镖走起来很是不易,近的地方不需要太久时间,那自然会派些灵活的人,若是往远了去,这走镖的队伍里少不了几个武功高强的大汉,人越壮长得越吓人越好,有些时候就会免去一些麻烦,所以这镖局里,好多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壮硕、吓人。
钟离瑞不禁想到了他爹,难不成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娘才嫁给了他爹?
想着想着,他便问了出来:“娘亲,您当初为什么会嫁给爹?听说您当初可是不同意的。”
楼卿霜觉得这孩子有些奇怪,在她的认知里,瑞儿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不过母子二人许久不见,现在也不好搪塞,更何况她楼卿霜从来不是个搪塞人的人。
“其实原来我是不愿意的,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你爹并不算个良人,当年我在西南押镖时遇见了他,那时候他一身战甲,看起来还算风光,但也仅仅就风光了那么一下,接下来就被人抬走了。
当年西南震灾,我又在那里押镖,人走不了,镖更是难行。我知道那镖里有四十石粮草,二十石布匹,还有十石玉石,那里饿殍遍地,朝廷的赈灾粮还有十日才到,我便私自开了那镖,把粮草给了灾民,而你爹就在那里施粥。
他一个草野武夫,做起施粥的事来,也不见有几分清贵,撸着袖子站在那里,跟个阎王似的,差点没把那些灾民吓死。
好歹他身边还有个人,看着脸面温和、清清贵贵,那人不怎么说话,不过那气度往哪里一站,看的人心里既安定又温暖。比起你爹来可信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