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一段时间,祝宵在昨日接到了家族破产的来电,父亲祝付明在这期间下落不明,杳无音信。传闻曾作为倨傲在上小少爷的荣光在乏善可陈的一晚霎时化为乌有。
又传闻他从万人仰仗的荣光倨傲,跌入剥皮抽筋万劫不复的泥潭,顷刻沦为荣光圈子饭后谈资的笑柄。
世事诡谲无常,曾经一身金光倨傲的小少爷祝宵为了穷苦生计奔波劳累,求助于作为有钱少爷时期交往的朋友,才知是狐朋狗友,狐朋狗友的一顿讥讽刻薄嘲骂让祝宵把这类朋友从此隔绝于外。
祝宵迫于无奈,他最近只能投简历找工作,最近的一份兼职在堂亮的便利店。
虽然祝付明剩下的一部分财产可以抵消部分外债,但还剩余部分外欠,仍旧未清。
祝付明欠债的家属栏留的是祝宵号码,接连几日手机的不断地嗡鸣,弹出一条又一条的尖锐无情催款短信,像是要刺破他傲骨的血肉,徒剩森然白骨,抛洒于地。
夜幕四浮,万城的春风席卷而起,春风入肺腑,惬意至极。
祝宵从森然冷冽的高楼大厦拥挤而下,他刚经历一场无地自容、弱肉强食的面试,他四肢僵直行走于行人匆匆的街上,眼前斑马线的刺眼红灯缓然闪烁,像是一只狰狞悚然的噬人怪物,思此,面试官冰冷咄咄逼人的架势记忆犹新——
“祝先生,您毕业于XX大学的经管系,听说您高中时期,成绩并不好…是怎么考上的呢?不过,怎么会想到来我们这所小公司上班呢?可以了解一下么?”
“祝先生?您是最近新闻里祝付明祝总的儿子吧?你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公司呢?可以请你说明一下么?”
“祝付明祝总的话,我们公司之前跟他谈合作甚至闭门不见。如果换做是你,甲方抵触见面,你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呢?可以请祝先生作答一下么?”
最后,面试官不甚在意地瞥了眼面前制作精细的简历,转眼间,精致的简历如同投篮之势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哎呀,不小心,真不好意思!简历错掉进垃圾桶了。祝先生这份简历写得不错,这是您自己亲手写的?纨绔子弟,还是说…找人代笔?”
墙倒众人推,看似一场合格合规的面试却蕴藏刻薄刁难又句句直戳人心腑,让人无地自容。
“您好,我尊重贵公司,也请贵公司尊重面试者。如果贵公司之前跟‘成名’闭门不见,想必是贵公司的方案不太合眼缘。另外,贵公司今天对面试者的所作所为,我会举报到相关部门协同处理。”
‘成名’是祝付明破产的公司。
祝宵身姿挺拔,深卷于飓风中却不歪斜半分,他抬手不卑不亢地收回额外两位面试官桌前的彩印简历,“对了,彩印一份很贵。”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往,步履坚定,有力,推开玻璃大门临走前疏离一笑说。
“彩印,与贵公司身份不相配。”
贵公司,作风低下耿耿于怀,小肚气量,精细制作的彩印简历没资格拥有观赏权。
思虑至此,他心中心生烦闷,如同一颗又一颗棱角尖锐的石子横亘在心头,膈应不堪,又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憋闷不已。
投递简历后,他的手机必须得保持开机状态,以防错漏,在等待其他面试的同时,祝宵不得不拉黑一个又另一个陌生来信。
接踵而至的,是一通还未标记的陌生来电,祝宵以为是投递的简历有了回音,忙不迭地接通了电话,他神色期冀,像是殚精竭虑的穷酸小孩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一贯常用的专业成熟话语在铃期间于内心中盘旋好几次。
“祝付明先生,您好……”
话通,祝宵发现他这位穷苦的破烂小孩的糖果梦如虚幻弱小膨胀于极致的白色泡沫,轻而易举地破碎了。
祝宵愉悦眉宇下垮,旋即平行如直线,神色看似不悲不喜。
未等到冰冷的机械女声说出冰锐焦灼、催促的话语,他的指尖飞快利落地摁掉了通话,将此来电号码拖入黑名单。
祝宵长吸一口气,清新满盈的夜色春风灌满他皱缩的胸腔。现在盈起氧气的他,又有力气来对抗世俗的傲慢与偏见。
他想是不是等到有面试邀约后,正式入职后再换个陌生的手机卡,开启一段前所未有的独立人生体验。
没有像祝付明曾经锁在保险柜里成叠如山的满柜铜臭红亮的钱,做着日复一日朝九晚六的工作,最后,再组成一个幸福美满,夜晚留有一灯的家庭。
……不过就现在而言,通俗,急切地来说:他、需、要、钱。
斑马线前的红灯在春夜浓色中缓然闪烁,取而代之的是倏然停驻于眼前一亮的绿灯。
祝宵顺利通过斑马线,处于市中心的夜晚糜/艳热闹非凡的酒/色生活才刚拉开序幕,不远处嵌于钢筋大楼处led大屏五光十色地连续播放简短又吸人眼球的广告,后接的则是一条夺人眼目的娱乐播报:
【傅氏集团独子傅刊浪子收心,傅氏继承人傅刊今日跟沈姓女子完婚。其沈姓女子并非出自豪门世家,疑似素人!豪门世家知多少?傅氏集团独子傅刊称:与妻子相恋已久,彼此为有情人终成眷属,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真爱……】
还未等到祝宵细细观看此条娱乐八卦时,一辆车身漆黑的吉普在他身侧的马路旁停下,按下了喇叭。
祝宵循着响亮的喇叭声下意识转头,车身漆黑发亮的吉普车窗缓缓降落,尔后是一张棱角分明,英挺的脸,还有一双清亮冷冽的眼,他人如同山雨欲来后,凛冽细斜的雨。
沈明烛清明冷冽的眼轻抬,扫于祝宵身侧。祝宵不怯,清亮黑黢的瞳孔循着视线而回。
祝宵这时才发现,他似乎从某个觥筹交错的晚宴乘兴而归。
因为他身着一身价格不菲的高定西装,无比落拓,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领带欲坠不坠地挂在脖颈处,衬衫袖口处别着一款做工精细的翡绿色袖扣,整个人都衬得别有一番上流社会的风流贵气。
祝宵甚为惊愕,随后如常,眉宇轻皱,脸色尽显不虞厌恶。
他斩钉截铁开口:“你来看我笑话。”
他是陈述,不是疑问。
沈明烛,祝宵和他从大学一直都是铁定的死对头,在还未毕业时,任何事碰在一起都要争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其原因不详,因为两人还未心平气和沟通过。所以,今日这种落魄局面,祝宵斩钉截铁认为,对方是来看笑话的。
毕竟,死对头能成什么?
沈明烛不置可否。他侧过脸,修长分明的食指正百无聊赖地轻敲方向盘,转而微俯身去解副驾驶的安全带卡扣,卡扣挣脱,在沉闷静谧的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语气平淡,只是轻说了四句。
“吃饭了么?”
“上车。”
“去哪儿?”
“我送你。”
祝宵眉头紧拧更甚,脸色愈发难堪,像是被无辜行走在路兜头泼了一身冷水,心中颤然,语气却淡然,“不用。”
他补充道:“你没必要。”你没必要假装同情我,他现在在沈明烛面前着实相形见绌。
祝宵轻到几不可闻的回答,卷着夜色轻柔的春风,轻擦过来人的耳畔。
祝宵平时见沈明烛,他都是带着一身尖利的刺,像某种猫科动物抵御自己的领地,今日局面,着实让人讶然。
沈明烛心中哑然,看着面前温顺乖巧的模样,好似有种名为‘好奇’之物悄然坠于他的心尖。
祝宵语毕,抬腿就走,长腿疾步,欲把背后车辆甩在背后,把这件事消弭于这个春色浓夜。
结果,背后车身黑亮的吉普一直开缓跟随,不离,却未摁喇叭惊扰。
祝宵心中憋闷,本想绕小路而行,把车辆远远甩在身后,不见其影,但市中心少见崎岖曲折小路,都是徜徉明坦的大马路。
祝宵思虑片刻,疾速转身,车辆同时刹车,他从车前绕到副驾驶,拉开黑重的车门,车门砰地一声狠重关上,祝宵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上。
他问:“有什么事?”
祝宵拥有作为跟沈明烛多年死对头的经验,他明白,沈明烛是那种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人,与其这样纠缠不休,不如顺势来个痛快。
暧/昧夜浓的春色中,沈明烛几不可察地轻扬眉梢,他再次解扣座椅侧的安全带,微俯身,修长的手轻拉安全带,他正垂眸把安全带系在祝宵腰侧,再入扣。
祝宵跟沈明烛离得很近,咫尺距离,他甚至可以从此角度视见他根根分明的纤密睫毛,在柔和的车厢灯中翕合,如同蝴蝶轻然振翅。
他心中暗自腹诽,嘲笑,不知道在用什么凌乱不堪又暧/昧至极的形容,放在心动的女性身上才算正常。就算一万个理由,是直男,又怎么可能对他动心。
安全带入扣的同时,沈明烛的双眼对上祝宵黑黢清亮的双眼,他的眼睫颤抖,沈明烛想,他的眼睛像是裹着一条急速湍流的澄澈河泊。
而那名做一条急速湍流的河泊中正是映着镀着夜色的自己,仿佛能渡他冲洗一切的嗔痴与欲念。
世间缠/绵悱恻的爱情向来来势汹汹,并未有理。
春风吹拂路旁正酣的柳树抽条成长,春风入车厢,夜色正浓,或许两人都在经历一场秘而不宣的悄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