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又下起了雨,池塘里的荷花就剩一朵,在雨里摇曳生姿。
军爷睡不着,索性起床披衣撑了伞打算去看看荷花。
刚踏出院子,就闻到了淡雅的香味,和叶雨寒身上的很像。
是了,叶雨寒身上是荷花的清香。
军爷走出院子,远远看到池塘那边有光。
这附近无人居住,哪来的光?
心里疑惑,他把伞收了放轻脚步走过去。
越来越近,他也依稀看到了池塘里的景象。
一个人光着身子背对着他站在池塘里,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背,对方双手高举头顶合十,不知道在做什么,那光芒就是从他的手里发出来的。
荒无人烟的地方,深更半夜的时候出现这样诡异的景象,着实挺吓人的,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军爷竟然丝毫不害怕,反而脚下不断靠近。
“何人在此?”军爷高声问道。
几尺之遥,军爷觉得那背影忒眼熟。
对方僵了一下,收回手似乎打算跑。
“叶雨寒!”军爷情急之下喊了出来。
那人顿住脚步,回头看来,长发带着水气划过,末端的水珠落到池塘里,荡开阵阵涟漪。
真的是叶雨寒,他的脸上闪过几分慌乱,雨水在他脸上留下晶莹的水珠,从下巴滑落,滴在水面。
好美。军爷心里感叹。
两人雨中对望,久久不言。
“你,你在做什么?”军爷先开口。
没想到叶雨寒什么都没说,回头就扑进水里不见了。
这池塘有这么深吗?军爷心里闪过疑惑,连忙跑过去看,哪里还有叶雨寒的身影,他仿佛消失在了水里。
接下来好几天,叶雨寒都没有出现。
习惯了投喂的踏炎每天都在院子里踏来踏去,还用马头拱军爷,用马嘴扯他袖子,就像是质问他叶雨寒去了哪里。
军爷不堪其扰,直接闭门不出。
这马烦死人了!他哪里知道叶雨寒去了哪里?
夜里又下起了雨,秋季的雨缠缠绵绵,不大,却很烦人。
军爷睡不着,就躺在床上发呆,心里想着叶雨寒究竟去了哪里,他到底是什么人。
越想越烦躁,干脆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不知何时,房檐上不再滴落水珠,雨也停了。
窗户发出轻响,一人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里。
是叶雨寒。
他想着湿冷天气军爷的旧伤会复发,需要他缓解疼痛,犹豫再三,还是趁人睡着偷跑回来。
床上军爷端正地躺着,眉心却皱成一团,看来旧伤确实疼了。
叶雨寒不再犹豫,伸出手就要给他输送法力,没想到一下子被抓住了手腕。
“知道回来了?”军爷睁开眼睛,没有半分睡意。
窗户刚打开,嗅到那股熟悉的清香,他就知道叶雨寒回来了。
叶雨寒红了脸,还好夜里光线昏暗,旁人也看不分明。
“不跑了?”军爷又问。
叶雨寒也不闪躲,直接道:“我不是人,你不怕我吗?”
军爷笑了:“我连死都不怕,你这小小荷花妖有什么好怕的?”
叶雨寒想反驳自己不是荷花妖,但如今能自由行走,也多亏了依托他魂灵的荷花,说他是荷花妖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我身上的旧伤是不是你给治的?”军爷坐直身体。
叶雨寒:“嗯,不过还不能根治,要很久。”
“我们认识?”军爷不甚在意旧伤能否根治,他转而说起了其他的。
叶雨寒看他一眼,动了动手腕。
军爷以为他不会开口,没想到他倾盘托出。
“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你离开的时候还送了我一个田螺。”可惜那田螺后来死了,“你说你会回来找我玩,可是我等了十多年都不见你。”
叶雨寒不由得带了几分怨怼:“再后来我就死了。”
军爷心里一痛,很陌生的感觉。他在记忆里搜寻叶雨寒的身影,过往却大半皆是沙场杀敌,余下部分都是近些日子他们二人相处的情景。
“你肯定早忘了我。”叶雨寒瞥他一眼,又去盯着窗户,“也早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军爷确实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来过这里,和这边的小孩一起玩过几天。
叶雨寒有些气,便挣开了手。
军爷没由来地慌了,直接双手拉住了他。
“你提醒我一下,我肯定是老了记性不好。”他才而立之年,离老可远了。
不过叶雨寒还是被安慰到了,他说:“你说过长大了要娶我过门。”
“什么?”军爷多少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么一说,他似乎有印象了,为着这个,他还被老头子抽了一顿,说他仗着年纪小耍流氓。
可他当时送田螺的明明是一个小姑娘,送完还往人家脸上啃了一口留了一个口水印,说等他建功立业了回来娶她过门。
叶雨寒是长得好,可也不是姑娘啊?
“我小时候八字轻,我娘就把我当女孩子养,取了小名叫菡儿。”叶雨寒在床沿坐下。
叶雨寒这么一说,军爷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幼时的记忆,当时他还小,只记着老头子说以后要是看上哪家姑娘了记得和他说,他亲自登门提亲,那时老头子没来,他想着先预订好,免得可爱的媳妇儿被人抢了,就送了礼,还学着老头子亲他娘亲那样亲了人家一口。
哪知道被黄叔回去告嘴,大门都没进呢,他就被老头子揪着耳朵抽了一顿,让他以后一定要给人家赔礼道歉,再把人家三媒六聘娶进门。
可惜……后来老头子战死,他也渐渐遗忘了这段经历。
他没想到,当初承诺要娶进门的媳妇儿是个男娃娃,他更没想到这“媳妇儿”等了他那么多年。
更何况他当时年幼无知,根本不明白“娶亲”的含义,也完全不懂什么情啊爱的,盲目许下承诺,却根本承担不起诺言的重量。
想到叶雨寒如今的状态,以及他可能遭遇的经历,军爷心里愧疚心疼连成了一片。
“那你怎么成了……”揭人伤疤的话他完全问不出口。
叶雨寒却无所谓道:“被人害死了,附身在了荷花上,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害你的人是谁?”军爷眉眼间聚起了杀气。
叶雨寒诧异地望着他:“你要替我报仇吗?”
军爷点头,那是当然。
叶雨寒眉眼荡开笑意:“那人早死了,被我吓死的。”
关于这件事,叶雨寒不欲多说,他道:“倒是你,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你一眼就认出了我?”军爷惊讶不已。
叶雨寒摇头:“我是看到你的qiang法才确认的。”
他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不然早就去寻人了,何必苦等那么多年。
也许对李浩铭来说那段时光、那句承诺不过是年幼时的无知,可对于体弱多病、和娘亲相依为命的他来说,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开心的日子,也是那个约定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再次相见,认出他,陪伴他,然后心悦于他,多么理所当然,而又万般幸运。
“你还走吗?”叶雨寒期期艾艾地问。
军爷一时顿住,好一会儿才说:“你呢?你还走吗?”
叶雨寒没有立刻回答,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希望我留下吗?”
军爷的沉默让叶雨寒心里发苦,李浩铭果然还是介怀于他的如今的样子,是啊,他已经死了,不人不妖,谁都会害怕,很正常的。
叶雨寒心里发苦,眼眶发热,生前被折磨到痛不欲生的时候他都没哭,如今却忍不住泪意。
不如当初就魂飞魄散,还留下来做什么呢?
察觉到他的失落,军爷连忙道:“我是希望你留下来的。”
如今他孤家寡人,就一匹老马为伴,这些日子得叶雨寒陪伴,不知有多开心。
可是他如今不知道自己对叶雨寒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不敢再轻易做出承诺。
叶雨寒期待地望着他,他续道:“我如今废人一个,去了战场也是添乱。”
别的,他也说不出什么。
还好叶雨寒也没想让他说什么,只要听到他不走,叶雨寒就万分高兴了。而且他可以慢慢治好军爷的旧伤,让他恢复往日将军的神采。
“你会好起来的。”叶雨寒坚定地说,“一定会。”
军爷脑海里窜出那夜在池塘看到的画面,他咳嗽一声道:“你快去歇息吧,天都快亮了。”
叶雨寒摇头:“我先帮你暖一下,免得你旧伤复发。”
叶雨寒这人执拗得很,军爷也就由他去了。
只是治疗到最后,叶雨寒趴在床边睡了过去,军爷好笑地把他抱到床上,替他盖上了被子。
他伸手轻轻点了点叶雨寒的鼻尖,在他边上躺下,嗅着叶雨寒身上传来的清香,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叶雨寒的呼吸很轻,可以用悄无声息来形容,军爷无数次忍不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再次伸手去探,手却被抓住抱到了怀里。
军爷僵直了身体,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叶雨寒抱住手之后得寸进尺,把头靠到了他的肩上,脸颊蹭了蹭他的肩,睡得十分香甜。
随他去吧。军爷侧头看着他,这样也挺好的。
军爷带着笑容沉入梦乡。
靠在他肩上的叶雨寒却睁开了眼睛。
在黑夜里注视着他好一会儿,叶雨寒才凑过去轻轻在他下颌亲了一口,然后美滋滋地继续睡。
这回终于轮到他耍流氓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