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这些词句的裴蕴之震惊得愣在原地,脸上被打过的地方并没有多疼,但被一贯胆小怯懦的前妻扇的这一巴掌让他快要被愤怒吞没,不断上涌的耻辱感令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发生的这一切都和他幻想中二人再相见时的情形截然相反。按照他的预想,痴恋着他的闻清檀见面后应当潸然泪下,哭诉这段日子的难过,并继续向他表达自己的爱慕。
毕竟当初她真真切切的倾心于自己,和离才不过半年多而已,她怎么会这么快放下这段情?
可她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还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等裴蕴之回过神来时,闻清檀正扶起摔倒的凝竹准备离开。
“站住。”他冷声道。
闻清檀并未理会他,凝竹摔到了腿,此刻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必须得扶着她才行。她用自己有些单薄的身子撑起凝竹,扭头看了裴蕴之一眼。
那人虽然嘴上出言想要拦住她们,但实际并未动作,仍然站在原地。
“你我夫妻义绝,但我有一事想要问你,”闻清檀扶着凝竹转身,“裴蕴之,当初你我成婚这件事,你是如何同你家人还有林容说的?为何她们口口声声都说我仗势欺人逼迫你成婚?”
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件事,裴蕴之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但一向擅长伪装的他极快地掩盖好了自己的情绪,笑了一声后反问道:“这难道不是实情吗?”
“我呸!”凝竹忍着痛,龇牙咧嘴地骂道,“裴蕴之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明明是你先向我们家小姐许下狗屁海誓山盟,怎么转头又反咬一口说我家小姐逼你成婚!”
“我自当是将成婚的实情原样告诉了她们,”裴蕴之看似冷静地说道,“至于她们是如何想的,又岂是我能左右的?闻二小姐好大一顶帽子扣我头上,裴某恕不敢当。”
“但愿真如你所说,是她们自己误会了这些,”闻清檀冷眼看着他,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裴蕴之,自欺欺人的把戏,这么多年你都没过瘾吗?”
她这幅牙尖嘴利、反唇相讥的模样,浑然不复当初与他恩爱时的娇俏可人。
可裴蕴之偏偏更爱看她这幅样子。就像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而炸毛的猫,徒劳的恐吓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撒娇的卖弄。
闻清檀不知道他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里在看什么、想什么,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后,她扶着凝竹转身,想要离开。
谁知刚迈出去一步,裴蕴之在她身后蓦地开口:“自欺欺人也好,旁人误会也罢,只要她们对此深信不疑,二小姐又能有什么办法?毕竟她们都是我的家人以及——”他一字一顿,“我的妻子。”
他用自以为是的妄想,试图以此戳中闻清檀的痛处。
那人果然脚步一顿。
但她并未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飘在风里,久久环绕在裴蕴之耳边,让他僵在原地说不出话。
“与你成婚的八年,真是我人生中的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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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清檀本就因为久病而身子虚弱,扶着凝竹走了一段后便有些喘不上气,主仆两个连忙走到亭子里休息。
“小姐……”凝竹愧疚地看着咳了半天的闻清檀,不由得鼻尖一酸,“都怪我身子骨太弱了,等回府以后我一定跟着侯爷身边的护卫锻炼身体,下次再遇到裴蕴之那个小人时,我必得将他揍得满地找牙!”
她说得气势汹汹,甚至还对着半空挥了挥拳头,结果因为上半身动作太大而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下一刻又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唤。
止了咳嗽的闻清檀哭笑不得地让她乖乖坐好。
看着她不咳了,凝竹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偷偷观察自家小姐的表情,发现她唇边挂着笑意,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口:“不过小姐今日所作所为,凝竹真心佩服。”
“佩服什么?”闻清檀艰难吞了一颗药丸,忍着苦涩问道。
“我本来以为——我说了小姐您可别生气,”凝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本来以为您会躲着裴蕴之或者、或者继续忍着,没想到您今天不仅给了他一耳光,甚至还说了那些话,他气得脸都青了。”
凝竹回想离开时她偷偷扭头看的那一眼,当时裴蕴之脸上的神情可谓精彩纷呈,半是震惊半是愠怒,比川戏里会变脸的戏子还好玩。
“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为人,”闻清檀有些无奈地笑笑,“从前他骗我成婚,我只当是自己看走了眼,本想就此揭过。但我发现,我纵然有错,可裴蕴之从一开始便算计我、利用我,甚至还用谎言欺骗爱他至深的林容与家人,足见此人品行低劣。”
“没错!他就是个大王八蛋!”凝竹义愤填膺,“小姐,您一点错都没有!当初可是那个姓裴的将誓言说得天花乱坠,任谁听了都分不出真假,您怎么能怪自己呢?”
“你说得对。”闻清檀笑了。
她借着拂开发丝的动作,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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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离开后,裴蕴之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玉兰花瓣落满他的肩头,他才终于抬手拂开。
下一刻,他将手里的长笛猛地砸在了地上。
这把笛子是入翰林院当日同僚所赠之物,通身由白玉早就,触手温润光滑,音色清亮婉转,堪称上品。
但此刻这支上品玉笛碎裂一地,一如他和闻清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过往。
她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摔碎了笛子还不够,裴蕴之抬脚碾上碎片,听见玉片在脚底寸寸破碎的声音后,他心里那股烧得正旺的火才堪堪势弱了几分。
八年恩爱,她怎么可能放下?
所以……那句话一定是她使出浑身解数之后所想出来的反击罢了。
他本就对她没有任何感情,怎么会因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而感到生气?
反复地劝慰之后,裴蕴之终于冷静了下来。
没错,一切一定都如他所想的那样,闻清檀只是用那些冷眼冷语做自己的伪装罢了。她只能用那样看似伤人的词句来掩盖自己还对他念念不忘的事实,否则她怎么不狠狠报复他?
她尚且对自己有情——这是他一番推演之后所得出的论断。
想到此,裴蕴之的心里舒坦了不少。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贵的玉笛,捡起了笛尾的穗子。这是林容亲手所做,他怎么能辜负她的好意?她可是自己苦等八年才娶回来的心上人,他必得真心呵护才是。
至于闻清檀——若她日后肯向自己低头,那么他不介意收她做个外室。
想着,裴蕴之将穗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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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可能骨折的凝竹终于回到营帐后,闻清檀立马差人去请太医,却被下人告知宫里来的蕙嫔娘娘病了,所有随行的太医都去替蕙嫔看诊去了,此刻一个太医都不在。
行宫里只能请得到太医,要是去请京城里的大夫,一来一回起码得半天,闻清檀害怕拖下去于凝竹的伤势有害。
思来想去之下,她去找了宁鸢,结果也扑了个空。
“我家公主和驸马游玩去了,小姐若是着急的话,不若去问问梁王殿下吧。”
犹豫再三后,闻清檀去见了宁珏。
明川还以为是她受了伤,慌慌张张地冲进帐子里禀报,将宁珏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地冲出来,结果见到眼前人并无大碍。
他松了一口气,扭头不着痕迹地瞪了明川一眼。
“原来是二小姐身边的侍女出事了,”宁珏说道,“小姐放心,我这就派明川以我的名义去请太医过来,皇兄那边不会怪罪的。”
“多谢王爷。”闻清檀感激地行礼,谁知刚弯了下膝盖便被宁珏托住了手臂。
那人触碰一瞬后立即收回手:“不必言谢。”
“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凝竹吧。”宁珏说着便朝外走,动作虽大,但迈出的步子显然有意控制,并没让闻清檀跟不上。
并肩走了一段路后,宁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二小姐,上次你将此物落下了。”他其实想将她的贴身之物私藏下来,但总觉得那样不是君子所为,反倒会惹她厌烦,于是还是决定返还。
宁珏掌心躺着的正是闻瑾送给她的玉佩,样式是一朵盛放的荷花,闻清檀喜爱极了。上次丢失后她还伤心了一个晚上,没想到竟然被宁珏捡走了。
“王爷总是能帮到我,欠了王爷这么多次恩情,我、我实在有些不知该怎么报答了,”闻清檀接过玉佩,笑了笑说道,“上次从马背上跌落,还未对王爷言谢。”
“你也总是在谢我,”宁珏试图不让气氛那么生疏,却下意识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可我想要的不只是道谢。”
闻清檀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她轻轻摩挲着掌心带着余温的玉佩,低声道:“为何?”
“什么?”
“王爷为何……”她抬起头,目光温柔似春日泛着涟漪的湖水,“会钟情于我?”